散修行會的茶室在桐廬城南城,門面不大,匾額上的漆皮剝了三成,但門框是整塊的青沉木打的——這種木頭產自南瀧高原東麓,質地比精鐵還硬,蟲修拿靈蟲啃一炷香也啃不出幾個印子。能在桐廬城這種三不管地帶開茶室的,要麼有背景,要麼有本事。散修行會屬於兩者都有。
王錚到的時候呂執事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這老頭今天換了件八成新的灰布長袍,腰間掛了塊散修行會的銅牌,臉上的褶子在晨光裡看著比平時少了那麼幾道。他看見王錚一個人來的,眉毛挑了挑,但沒多問,只是低聲說了句“跟我來”,便推開茶室的門引他往裡走。
茶室裡光線很暗,大堂只擺著六張桌子,每張桌子之間隔著半丈遠的距離,中間豎著鏤空的蟲晶屏風,屏風上的符文隱約泛著淡藍色的光。這種蟲晶屏風是專門防竊聽的,神識探過去會被符文攪成碎片,效果比普通隔音陣好得多。呂執事領著王錚穿過大堂,走到最裡面靠牆的一張桌子前。
桌子對面坐著三個人。
正中間的是個壯年妖族,身材魁梧,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他皮膚是灰白色的,顴骨和下頜骨異常突出,面上覆著一層細密的白毫,在晨光下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他穿一件粗獷的獸皮短襖,露出兩條肌肉虯結的胳膊,手腕上戴著兩串骨牙——骨牙上的裂紋很舊,不像是新打的,但上面殘留的靈力波動仍然強到讓王錚隔著一張桌子就能感應到。這人明顯是北葫大陸過來的,而且是霜狼族,修為在合體後期,但身上那股歷經生死搏殺沉澱下來的血氣,不是靠閉關修煉能攢出來的。
他左手邊坐著一個矮個子老頭,皮膚鐵青色,額頭上有三道橫紋,紋路深得像刀刻出來的。老頭的脖子比一般人粗一圈,肩膀上的肌肉鼓鼓囊囊,把衣服撐得緊繃繃的。看這體型和皮膚顏色,是鐵犀族沒錯,修為在合體中期。他面前擺著一個鐵壺,壺嘴冒著熱氣,但他從頭到尾沒喝一口,只是拿眼角餘光打量王錚——從上往下,從下往上,像在估一頭貨。
右手邊靠牆的位置坐著個年輕人,背後收攏著一對灰羽翅膀。這年輕人身上有幾分像王錚從坊市買回來的那個羽人崽子,只是羽色更暗,眼神也更冷。他修為在化神中期,低著頭看茶碗,從頭到尾沒抬眼。
呂執事在王錚身旁站定,衝中間那個壯年妖族拱了拱手:“霜牙頭領,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王道友——自由蟲修商隊的主事,手底下的靈蟲我在交易會上親眼見過,戰力沒話說。”說完他又轉頭對王錚笑了笑,“王道友,這三位是北葫大陸來的朋友。這位是霜狼族霜牙頭領,這位是鐵犀族鐵骨前輩,這位是羽人族飛羽道友。他們從北葫大陸販一批貨過來,想找個可靠的本土蟲修商隊搭手。”
霜牙點了下頭,伸手示意王錚坐。他手掌很大,指節粗壯,指甲是淺灰色的,邊緣磨得很鈍。王錚注意到他的指甲根部有道暗紅色的紋路,這是霜狼族常年用爪類本命神通的痕跡。
王錚在對面坐下,把混天棒橫放在膝蓋上。這根棒子縮小到三尺長,但九千斤的分量往膝蓋上一放,實木椅子的四條腿頓時在青磚地上壓出了細小的裂紋。鐵骨老頭往地上瞥了一眼,鐵青色的眼皮跳了跳。飛羽還是沒抬眼,但翅膀往裡收了半分。
“王道友,”霜牙開口了,聲音很低很沉,像石頭在冰面上碾過去,“呂執事說你是散修行會里少有的合體期蟲修,手裡有能打硬仗的靈蟲。我不跟你繞彎子。我們從北葫大陸冰原邊上收了一批靈蟲卵,總共十九枚。這批貨很值錢,但從桐廬城到落霞王都這條路上不太平,我們商隊缺一個有足夠戰力的蟲修壓陣。你要是願意搭這個手,出了桐廬城到落霞王都這一趟,我給你這個數。”
他伸出一個巴掌,五指張開,手背朝上。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舊疤,從食指根部一直拉到手腕,看著像是被某種獸類的利齒撕開過。
王錚沒急著接話。他把手搭在混天棒上,拇指輕輕蹭著棒身上的雷紋,把這個巴掌代表的數字在心裡過了幾遍。霜狼族是北葫大陸中等偏上的戰鬥種族,排位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間。他們通常不負責長途販運,更不會為了一批靈蟲卵從北葫大陸跑到南瀧來。這趟買賣要麼貨主給的價高到離譜,要麼這批卵的來路不太乾淨。
“五?”王錚問。
“五十萬靈石,或者等值的北葫冰蛛絲——你們南瀧這邊冰蛛絲的價格你應該清楚,有價無市。”霜牙把手收回去,五指壓在桌面上,桌面的木紋在他指尖下微微凹陷,“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王錚等著他說。
“第一,你必須自己帶隊。合體期以下的護衛我不缺,我要的是一個能在突發狀況下壓得住場子的人。呂執事說你能打,我信他的眼光。但光能打不夠——這條路上會碰上的東西,有時候不是靠修為能解決的。我要你的靈蟲,全部戰力靈蟲都要帶上。”霜牙頓了一下,眼睛裡泛起一層淡淡的灰藍色光澤,是霜狼族天賦神通運轉的徵兆,“第二,你得跟我們走一趟風嚎峽。這條道你要走過最好,沒走過的話我現在跟你說清楚——那地方半年之內進去七撥人,四撥沒出來。我們商隊帶了十九枚卵,不能折在裡面。”
王錚聽著“風嚎峽”三個字,腦子裡最先浮現的是呂執事在引薦時提到的那句話——半年內多人失蹤,齒痕偏暗屬。第二個浮現的是引水渠被截殺的那個清道夫,他身上那塊暗蝗族令牌,還有骨刺上的舊版符文。
“風嚎峽什麼情況,說具體點。”
霜牙從懷裡摸出一張皮紙地圖,鋪在桌上。圖不新,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但上面的標註很詳細,是手繪的。地圖上從桐廬城往東北方向有一條商路,沿著南瀧高原東麓的丘陵地帶一直延伸到一片標註為“王都”的城市。這條商路中間有一段被用暗綠色的染料圈了出來,旁邊寫了三個字——風嚎峽。
“風嚎峽不長,說是一條峽谷,其實縱深不到三百里。”霜牙的手指在綠圈上劃了一條線,“但峽谷兩側全是風蝕石林,這種地貌你們南瀧應該不常見。風蝕石林的岩石裡含大量磷鐵礦脈,常年風沙侵蝕之後,石林內部形成了密密麻麻的天然孔隙,孔隙裡灌風就會發出聲音。這種聲音不是普通的響,是音攻,化神期以下的修士進去,不用碰上什麼敵人,光這聲音就能把神魂給吹散了。我們北葫的鐵犀族天生皮糙肉厚扛得住音攻,羽人族飛在天上不受影響,但你們人族不行。”
“音攻只是第一個麻煩。”鐵骨老頭終於開口了,聲音像金屬在石頭上刮,“第二個麻煩是蟲子。風嚎峽磷鐵礦脈里長著一種石蜂,個頭只有拳頭大,但數量多到數不清。單獨一隻石蜂的戰力連築基都不如,但一群石蜂撲上來能把合體初期的護體靈光啃穿。我們鐵犀族不怕啃,你們人族怕不怕自己掂量。”
“第三個麻煩呢。”王錚問。
霜牙的手指點在地圖上風嚎峽的出口處,往落霞王都方向約莫兩百里的位置。那個位置他用手指按了好一會兒才移開,像是不太願意碰那個地方。
“出了風嚎峽往西拐是一段廢棄古商道,叫暗牙口。那裡有一個廢棄的蟲族巢穴,毒蚣族的地盤。毒蚣族在南瀧的活動範圍本來不在那一帶,但從三個月前開始暗牙口就不斷有毒蚣族的小隊出沒。我們從北邊過來的路上繞了三條道才繞過他們的核心領地,但如果從風嚎峽走,暗牙口是必經之路。”他把手收回去,灰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茶室窗外漏進來的晨光,冷得像兩顆冰珠,“我說半年內四撥沒出來的人,其中至少兩撥是在暗牙口附近失蹤的。人是在毒蚣族地盤上沒的,但齒痕是暗屬。暗屬是什麼概念——毒蚣族是毒屬,他們不會咬出暗屬齒痕。能在毒蚣族地盤上把人吃掉還留下暗屬齒痕的東西,只有一種可能。”
“暗蝗族。”王錚說。
霜牙眼皮跳了一下。“你知道暗蝗族?”
“碰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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