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回到養殖場時夜已經深了。山腰石窟裡的蟲晶燈還亮著，曲堯還沒睡。他走進石窟把儲物袋放在石臺上，先灌了兩口涼水。
曲堯從手記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怎麼搞成這樣。”王錚左肩衣袍上被骨刺劃破的口子還沒補，虎口上凝了一道乾涸的血痂，左臂經脈的痠麻感還沒完全退下去。他把交易會上的事、矮樹林遇風蟒、引水渠截殺合體後期清道夫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曲堯聽完沒說話，先把那兩根骨刺拿過去對著蟲晶燈端詳了片刻。骨刺上的符文在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幽光，和她手記上破譯過的母巢符文體系有明顯的同源性，但結構更復雜，有些筆畫走向和她之前接觸過的魂族符文變體不完全一樣。她從手記裡抽出幾頁舊紙對比了一會兒，眉頭漸漸皺起來。
“這上面的符文和你從毒沼區帶回來的密文卷軸是同一套體系，但這兩根骨刺上的版本更老——不是幾百年的老，是幾千年的老。有些筆畫保留了靈噬道原始手記裡那種古蟲族文字的寫法，後來的母巢符文體系裡反而簡化掉了。能用這種老版本符文煉製骨刺的人，在母巢裡的地位不會低。你這次幹掉的這個清道夫，不是普通角色。”
“靈噬道跟母巢到底是什麼關係。”王錚坐下來，把混天棒擱在腳邊。
“不好說。但從這骨刺上的符文來看，母巢手裡掌握的東西遠遠不止靈噬道分裂之後那兩支。他的符文體系核心是靈噬道的根子，但在分裂之後又自己發展了好幾千年，吸收了不止一種蟲族古文字和魂族符文的變體。這骨刺上的符文能在靈噬道原始手記裡找到對應的偏旁，但被融合進去的蟲族古文字和魂族符文變體，跟靈噬道手記裡記錄的完全不是一個時代的東西。”曲堯把骨刺放下，推了推鼻樑，“這個母巢在靈噬道分裂之後還在不斷吸收新的蟲族分支文明。他把毒蚣族收為附庸只是他在南瀧大陸佈下的一小步棋，他的根有多深現在還看不到底。”
王錚把骨刺收進儲物袋夾層，和那捲密文放在一處。“這些回頭再說。先看那批貨。”
他把儲物袋裡的東西分類擺在石臺上。風蟒鱗片分兩堆——合體中期的一百多片，化神巔峰的一百多片。洛雨把鱗片分摞的時候摸了又摸，說這鱗片上自帶的天然風紋比蟲晶雕出來的銘文還細膩，煉風屬護甲再合適不過。風蟒蛇筋一條，長數丈，趙平拿過去拽了一下沒拽動。他說這韌度給裂宇金螟成蟲補左翅磨損比百足關節液更對症，關節液是潤滑用的，蛇筋是結構補強，補的是根本。風蟒毒囊四個，合體中期一個，化神巔峰三個，柳三娘說她正在測毒蚣族複合酶的穩定性，風蟒毒液偏風屬，能侵蝕經脈壁面，和腐蝕性為主的毒蚣族毒素正好互補，加進複合酶配方里說不定能把作用範圍從實體甲殼擴充套件到經脈層面。
風蟒蛇肉分了一部分給龍血蟲。龍血蟲用前爪把蛇肉撕成小塊，慢慢嚼。它很久沒吃過風屬靈獸的肉了，吃得很安靜，但二十四枚龍鱗在進食過程中一直微微張合，顯然很受用。剩下一部分蛇肉讓姜小漁拿去廚房燉了湯，敖蒼端著碗蹲在雞圈旁邊喝了三碗，說比干餅強。
清道夫那三塊暗綠色蟲晶，暗屬法則紋路比毒蚣族的蟲晶精純得多。趙平說這暗屬蟲晶給暗屬變異蟻喂一塊，能讓蟻群的靈力吞噬能力再上一個臺階。另外兩塊留著做暗屬法器煉胚，配合黑暗陣旗的煉製方案，能做出能遮蔽渡劫期以下神識探查的陣盤。
那瓶蠟封裡沉著銀粒的暗綠色液體，曲堯拔開蠟封聞了一下，沒聞出什麼味道。她用蟲骨針挑了一小滴在蟲晶片上，拿小白的神魂感知去探——小白對這種東西向來敏感，觸角碰了一下就縮回來，說不是毒液也不是靈液，更像某種高濃縮的蟲血，但血裡混著極其微弱的空間法則碎片。曲堯說她暫時分析不出更多，先封好放著。
殘破的蟲骨令牌被王錚單獨收進儲物袋夾層。令牌正面的母皇印記是放射狀線條，和毒蚣族的印記風格完全不同。他準備等天亮之後去桐廬城舊書鋪找楊老頭查一查，看萬族通覽或者別的地誌裡有沒有關於這種印記的記載。
最後是那捲蟲皮紙。清道夫還沒來得及發出的傳訊記錄，字跡很新。曲堯在燈下逐字逐句地破譯，王錚靠在石壁上閉眼調息。過了半炷香的工夫，曲堯忽然把炭筆往石臺上一擱。
“這條清道夫在跟誰傳訊我還沒全譯出來，但這上面有一句話的大致意思是——‘目標經脈壁面有法則磨損痕跡’。”
王錚睜開眼。
“他在引水渠動手之前就已經把你的身體狀況摸得一清二楚。不是靠戰鬥中用靈識掃描，是在交易會上就發現了。母巢的人確實能透過某種方式感應到時間加速對經脈造成的法則磨損。”曲堯摘下眼鏡擦了擦，語氣少有的凝重，“你的經脈壁面上到底有多少裂紋了。”
王錚把袖子捲起來。手腕內側經脈壁上淡灰色的細紋比之前多了好幾道，有幾道較深的已經開始微微凹陷。他在毒沼區連續高強度作戰，時間加速用得太多，裂縫積累的速度比預想的快。
曲堯看了看，說青木天法則能修復經脈撕裂，但時間法則的磨損是法則層面的損傷。要緩解這種損傷，必須找木屬天材地寶。萬年木心如果弄不到，退一步也得是木精族培育的千年蟲紋樹脂，或者南瀧高原產的木髓晶。這種磨損每加深一道，對經脈的損害都是不可逆的。
“先把能做的做了。”王錚把袖子放下來。他把剩下一小截風蟒蛇筋系在裂宇金螟成蟲左翅上，沿著磨損的紋路一層層纏緊。成蟲趴在石臺上安靜地讓他纏，只在他手指觸到磨損最深的地方時輕輕振了一下翅膀。風蟒蛇筋纏完之後左翅上的法則紋路明顯順了——之前百足關節液塗過之後傳導恢復了三成，現在蛇筋從結構上補強，傳導恢復到了七成以上。雖然深層磨損還在，但短距離空間偏折和空間裂隙的穩定性已經不受影響了。
他又把那根蛇筋的尾端裁下最細的一段，只有髮絲粗細，系在手腕上試了試韌度。蛇筋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用力繃緊也不會斷。這東西韌性好又輕便，比袖箭的絞索更隱蔽，出其不意地絞住對手武器也許有奇效。
第二天一早，王錚把清道夫那塊殘破的蟲骨令牌揣進懷裡，去了桐廬城舊書鋪。楊老頭還坐在那張搖搖欲墜的竹椅上喝涼茶，看見王錚進來抬了抬眼皮。王錚把令牌放在櫃檯上，指著令牌正面的放射狀母皇印記問楊老頭見沒見過。
楊老頭把令牌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翻過來看背面。他放下茶壺，在櫃檯底下的舊書堆裡翻了半天，翻出一本比萬族通覽還舊的獸皮冊子。冊子封皮上的字早就磨沒了，裡面全是手寫的批註和插圖，紙頁發黃發脆。他翻到某一頁，指著頁尾一個很小的插圖讓王錚看。插圖上面的印記風格和令牌上的放射狀線條相似度很高，線條排布更復雜一些，旁邊寫了幾個字——“暗蝗族，玄詭大陸南緣，戰力中上，排位應在前三十。”
“暗蝗族，玄詭大陸過來的，在我們南瀧這邊很少見。”楊老頭把冊子合上，“這個族擅長暗屬法則和空間挪移。你跟暗蝗族的人交過手了？”
“碰上一個。”王錚把令牌收進懷裡，又從袖子裡摸出幾塊品相不錯的蟲晶碎片擱在櫃檯上當謝禮，然後轉身出了舊書鋪。
回到養殖場後，他把這個發現告訴曲堯。曲堯聽完之後把骨刺上的符文中屬於暗蝗族古文字的部分重新標記出來，和靈噬道原始手記裡的記載做對比，發現母巢的符文體系在近幾年新吸收的成分裡確實混入了暗蝗族的文字痕跡。母巢的勢力範圍不只限於南瀧大陸，他至少在玄詭大陸也有觸角，而且觸角已經伸到了排位前三十的蟲族分支內部。
但王錚暫時顧不上深究這些。
接下來幾天他要處理兩件事。第一，桐廬城三家勢力的試探不會因為交易會結束就停下來——赤蟲宗死了個管事不會白死，散修行會呂執事那天在樓梯口說的那句“回頭細談”也不只是客氣話。第二，洛城商行說回去之後要把那批混血風蟒卵的處理方案跟他“商量商量”。這個商隊在桐廬城周邊跑了幾十年長途販運，對南瀧高原和毒沼區之間的各條商路、各處坊市關卡、各大蟲族分支的地盤分佈都瞭如指掌。跟他們處好關係，以後分散在各地的蟲皇宗弟子就能借他們的商路傳遞情報和物資。
這天下午，洛雨從散修行會回來，帶來一個訊息。呂執事說有個從北邊來的妖族商隊路過桐廬城，想找個本地蟲修商隊合作走一趟長途，把一批靈蟲卵護送到落霞王都。呂執事推薦了我們商隊。那個妖族商隊的主事想當面談談，時間定在明天上午，地點在散修行會的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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