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遁光在南瀧高原東麓的丘陵上方平平掠過。
王錚飛得不高,離地面大概三十丈,這個高度能避開大多數飛行蟲獸的領地範圍,又不至於暴露在遠處可能存在的視線裡。腳下的丘陵在晨光裡呈現出一種被烤焦了的黃褐色,矮灌木稀稀拉拉地趴在坡地上,偶爾有幾棵歪脖子老樹從石縫裡擠出來,枝幹光禿禿的,葉子早就被風吹光了。他離開落霞王都時天還沒亮透,到現在飛了將近半天,中途只在一片背風的山坳裡落了次腳,灌了幾口水。從落霞王都回桐廬城,官道要繞過風嚎峽外圍,全程御空飛行的話大概兩三天功夫,不過他沒打算走官道。官道上商隊多眼雜,斷骨社既然把冰火兩儀陣搬到了城外官道上等著截他,走官道等於往人家陣盤上撞。繞是繞了點,但走風嚎峽方向反而更穩妥——那條路他走過一次,地形爛熟於心,而且呂安說毒蚣族母皇醒了之後正在往外擴張領域,斷骨社的人未必敢在蟲族母皇擴張期把陣盤架在風嚎峽外圍。毒蚣族母皇可不是什麼善茬,合體巔峰的修士在母皇領域裡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飛過一片被廢棄的採石場時,空氣裡的硫磺味忽然濃了一下。王錚下意識放慢了遁速,往西北方向瞥了一眼。那邊地裂峽谷的方向,天邊隱約能看見一道極淡的暗紅色光暈在雲層底下跳動,像有人在遠處放了一把火,燒得半邊天微微發紅。熔岩火蟻后還在狂暴期,巖軀族的狩獵隊大概正在火山口外圍跟蟻群拼消耗。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飛,巖軀族的事有呂安盯著,礦脈開採權也談妥了,暫時不需要他操心。
飛過採石場後地貌開始往熟悉的方向變。碎石坡越來越多,植被越來越少,地面的顏色從黃褐變成了鐵鏽色。風嚎峽入口那片磷鐵礦石柱遠遠地出現在視野裡時,王錚放慢了遁速,在離峽谷入口十里遠的一座石崖上落了下來。他把元寶從袖口摸出來放在地上,元磁蟲皇觸角抖了幾下,往風嚎峽方向轉了轉,又往東南偏了偏——東南方向也有磁力異常,而且離得不遠。
“東南也有?”王錚皺了下眉。風嚎峽裡磷鐵礦脈的磁力場他很熟悉,上次來的時候元寶就把整片礦脈的分佈摸透了。但東南方向那道磁力異常是新的,上次來的時候沒有。要麼是毒蚣族母皇擴張領域時把地底礦脈翻了出來,要麼是別的什麼東西在那邊動了手腳。他把元寶藏進袖口,決定先在這裡蹲一宿。風嚎峽現在是什麼狀況還不清楚,毒蚣族母皇的領域擴張範圍有多大、蟲群密度有多高、有沒有暗蝗族的人在附近活動,這些都得先摸清楚再說。夜裡趕路碰上蟲群,打又浪費靈力跑又容易迷路,不划算。
他在石崖背風面找了塊凹進去的巖壁,把腐毒蜱放出來在周圍撒了一圈警戒孢子,噬魂蟲小白趴在他膝蓋上,觸角豎著,魂海波動平穩而機警。他靠在巖壁上閉眼調息,金色星海緩緩轉動,赤火天九成九的法則密度讓整個蟲界的運轉都比以前流暢了不少。火蠊趴在他肩頭,甲殼上的虛空火紋在夜色裡泛著極淡的暗金色微光,翅膜收攏在背後,偶爾微微張開一下又合上。它還在適應虛空火種核心的融合,雖然法則密度已經穩了,但實戰中能發揮幾成還是未知數。等回了桐廬城得找個地方讓它放開手腳打一場。
夜裡風嚎峽方向傳來了第一聲動靜。
不是石蜂的嗡鳴,石蜂的嗡鳴他聽過幾十萬只同時振翅的動靜,是高頻的尖銳聲浪。這聲音不一樣,低沉得多,帶著一種從地底深處傳導上來的悶響,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峽谷深處翻身。石崖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幾顆小石子砸在他肩膀上彈開了,小白觸角猛地豎得筆直,朝風嚎峽方向急速抖動。王錚睜開眼,把神識鋪出去。風嚎峽入口方向,石蜂群正在往外湧。不是上次那種被火幕驚擾後的炸窩式逃竄,是一種有組織的、朝著同一個方向集體移動的陣型。幾十萬只石蜂在夜色裡像一片灰白色的移動雲層,從峽谷口湧出來之後徑直往東南方向捲過去。它們飛得很急,但陣型不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背後驅趕它們。
石蜂群不是主動出峽谷的。它們是被趕出來的。能把幾十萬只石蜂從棲息了幾千年的礦脈裡趕走的東西,只能是更高級別的蟲族。毒蚣族母皇,或者母皇麾下的直屬蟲群。王錚目送著石蜂群飛遠,手指在小白背甲上輕輕摩挲著。能驅使石蜂群,還能讓石蜂群保持陣型——毒蚣族母皇的集體意志能力比他預想的更強。石蜂和毒蚣族不是同一種蟲族分支,甚至連遠親都算不上,母皇能把不同分支的蟲族納入自己的領域控制,說明它的神魂掌控力至少是渡劫初期往上的水平。
他在這裡又蹲了將近兩個時辰,天邊開始翻出魚肚白。就在他準備起身繼續趕路時,東南方向又傳來了一聲低沉的悶響。這次不是單純的震動——悶響裡夾著一聲極其尖銳的嘶鳴,那聲音穿透力極強,隔著幾十裡傳到石崖上,帶著一股讓人後槽牙發酸的高頻振動。毒蚣族的嘶鳴,而且不是普通成蟲的嘶鳴。他在桐廬城外跟毒蚣族獵殺小隊交過手,又在毒沼區潛入過毒蚣族外圍營寨,對毒蚣族的幾種嘶鳴型別很熟悉。普通成蟲的嘶鳴是短促的咯吱聲,合體期統領的嘶鳴是低沉的嘎嘎聲。這一聲嘶鳴的音高和穿透力遠超合體期統領的水平,十有八九是母皇本尊,或者是母皇直屬的渡劫期親衛。
嘶鳴聲只持續了兩息就停了,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沉寂。然後東南方向傳來了一連串極微弱的靈力波動——是修士的法術波動。有人在跟毒蚣族交手。王錚貼著巖壁站起來,把神識鋪到極限往東南方向掃過去。距離太遠,只能感應到大概的方位和靈力屬性。法術波動有三道,兩道偏火,一道偏冰。偏冰那道波動很弱,斷斷續續的,像是受了重傷在勉力支撐。三道波動的移動方向是往風嚎峽這邊退的,說明那三個修士正在且戰且退,想往峽谷方向突圍。但峽谷口剛被石蜂群碾過一輪,現在通道里全是碎石和蜂屍,不是隨便什麼人想進就能進的。最要命的是,毒蚣族蟲群追過來了。蟲群的靈力波動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低頻震顫,在神識裡感應起來像腳底踩在震動的鐵板上。蟲群數量至少在三千隻以上,其中有三道明顯的合體期統領級別靈力波動,成品字形朝那三個修士的方向包抄過去。
王錚想了想,把火蠊從肩頭召下來。“過去看看。”
他腳下一道金色遁光亮起,貼著石崖的陰影往東南方向摸過去。遁速壓得很低,沒有全力趕路。他還不知道那三個修士是誰,來這裡幹什麼,值不值得他出手。風嚎峽現在不是普通的商路,毒蚣族母皇在擴張領域,普通商隊早就繞道了,這時候還敢往風嚎峽方向跑的人,要麼是腦子不好使,要麼是有特殊目的。腦子不好使的死了活該,有特殊目的的話他倒想問問到底是什麼目的。
往前飛了大概二十里,地面的碎石灘上出現了交手的痕跡。大片碎石被法術轟成了粉末,碎石粉末裡混著暗綠色的毒液和燒焦的蟲屍碎片,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著毒液特有的酸臭。上百隻毒蚣族工蟻的屍體散落在方圓百丈的碎石灘上,大部分是被火燒死的,甲殼燒得焦黑捲曲,蟲腿蜷在肚子上。也有幾隻是被冰屬法術擊殺的,蟲體凍成了硬邦邦的冰疙瘩,冰面上還凝著幾道很深的刀痕。毒蚣族工蟻的戰力不高,但悍不畏死,能把上百隻工蟻全部殺死說明這三個修士的修為至少都是合體中期往上。
王錚循著打鬥痕跡往東南方向繼續摸了兩三里,在一片半塌的碎石坡後面終於看到了那三個修士。三個人背靠背站在碎石坡頂上,周圍被密密麻麻的毒蚣族蟲群圍了個水洩不通。一個合體後期,兩個合體中期。合體後期的是個壯年人族,穿一身焦黑的赤銅色戰甲,戰甲胸口碎了一大塊,露出底下一道還在淌血的傷口。他手裡提著一把通體赤紅的大劍,劍身上火焰紋路流轉不息,每一次揮劈都能掃飛十幾只工蟻。但從出劍速度和火焰的烈度來看,靈力已經透支了大半,劍身上的火焰紋路時不時閃一下,像是隨時會熄滅。
兩個合體中期裡有一個是冰屬女修,穿白色長裙,裙襬上沾滿了暗綠色的毒液和灰白色的石粉。她左手捏訣維持著一道薄薄的冰牆擋在三人面前,冰牆表面佈滿了裂紋,工蟻每撞一次裂紋就擴大幾分。她右手垂在身側,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撕裂傷,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傷口邊緣的皮膚呈暗綠色,顯然中了毒蚣族的毒。冰牆每碎一塊她就重新凝結一塊補上去,但速度越來越慢,冰牆越來越薄。
另一個合體中期是個拿著鐵骨扇的書生模樣的青年,扇面上畫著複雜的火焰符文,每扇一下就有十幾道火刃射進蟲群裡。他的火刃威力不弱,可惜準頭不行——大半打在空地上炸起一團團火球,真正命中工蟻的不到三成。
王錚沒有立刻出手。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赤銅戰甲修士腰間掛著的一塊令牌上。令牌正面刻著一隻展翅的赤羽鷹——落霞王都西市靈材行的內部供奉令牌。赤羽鷹徽記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鑑評總所,甲等鑑評師。靈蟲鑑評總所的甲等鑑評師,怎麼會跑到風嚎峽來?王錚又看了一眼那個冰屬女修,她的袖口上也繡著同樣的赤羽鷹徽記,只不過徽記下面一行小字寫的是“乙等鑑評師”。兩個鑑評師,帶著一個書生出身的護衛,跑到毒蚣族母皇正在擴張領域的地界來,要說只是出來跑個腿,誰信。
“程師兄!西南方向!它們從側面摸上來了!”冰屬女修忽然尖叫了一聲。她的冰牆在西南角被一道暗綠色的毒液箭射穿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十幾只工蟻從窟窿裡擠進來,前足扒在冰牆邊緣拼命往裡鑽。赤銅戰甲修士一劍劈過去把窟窿封住,但他轉身的瞬間背後空門大開,又有好幾只工蟻從碎石坡後面跳上來咬在他後背上,雖然沒咬穿戰甲,但衝擊力讓他往前踉蹌了好幾步,單膝跪在地上。
“溪丫頭,帶上少閣主先走!”赤銅戰甲修士咬著牙從牙縫裡吼出一句話,用手把大劍往碎石坡上用力一插,劍身上的火焰紋路忽然猛烈燃燒起來,以他為圓心炸開一圈火環,把周圍撲上來的幾十只工蟻全部震飛出去。火環炸開之後他整個人明顯虛了,大劍從碎石裡拔出來時手都在抖,劍身上的火焰紋路黯淡了一大半,只剩劍尖上還有一點微弱的紅光在閃。冰屬女修沒有走。她把少閣主——那個書生青年——往後推了一把,然後咬破舌尖噴了一口精血在冰牆上。冰牆在精血加持下猛地變厚了三寸,表面凝出了一層極寒的冰霜,衝在最前面的幾隻工蟻撞在冰霜上直接凍成了冰雕。但她自己的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下去,嘴唇發紫,身體晃了兩晃,右手垂在身側再也抬不起來了。
王錚看準了這個時機。那個冰屬女修撐不了多久了,赤銅戰甲修士的靈力也見了底,書生青年的火刃越打越散,最多還能撐小半刻鐘。蟲群那邊的三隻合體期統領還蹲在蟲群后面沒有出手,正用觸角互相碰觸交換訊號。它們在等著三個修士靈力徹底耗盡,然後一擁而上分食乾淨。毒蚣族統領不蠢,它們知道合體後期修士的臨死反撲有多可怕,所以才讓工蟻先耗,耗到差不多了自己再上。
他從碎石坡側面無聲地滑下去,左手抽出了混天棒。焚虛火蠊從他肩頭彈起來,六片翅膜在晨光裡完全展開,翅脈裡的暗金色虛空火紋猛地亮起。火蠊沒有用壓縮火柱,換了個新招,六翼同時振動,一道淡金色的火幕從翅膜邊緣傾瀉而出。這道火幕跟以前的火幕不一樣,以前的火幕是熾白色的,溫度高但覆蓋範圍有限。現在這道火幕是淡金色的,火幕邊緣帶著一層極細微的虛空扭曲,火幕所過之處空氣裡的空間法則被輕微撕裂,碎石灘上的小石子還沒碰到火幕就被虛空扭曲碾成了齏粉。
火幕貼著碎石灘往蟲群方向推過去,速度不快,但覆蓋面極廣。衝在最前面的幾百只工蟻碰到火幕的瞬間就被燒成了灰——不是普通火焰那種燒焦成碳,而是直接被虛空火焰從法則層面燒成了虛無,連甲殼碎片都沒留下。火幕推到蟲群中間時三隻合體期毒蚣族統領終於反應過來了,同時嘶叫一聲調頭就想跑。火蠊沒給它們機會,翅膜一振,火幕炸成數百道細密的淡金色火線,像一張大網一樣朝三隻統領罩過去。兩隻統領被火線纏住後腿,虛空火焰順著甲殼縫隙滲進蟲體內部,滋滋兩下就把內臟燒空了,只剩兩具空殼。第三隻跑得最快,已經飛起來躲開了火線籠罩的範圍,但王錚已經踩著時間法則加速到了它面前,左手一棒從頭頂砸下去,九千斤的混天棒砸在它腦門上,甲殼碎裂的聲音在碎石灘上炸開,毒蚣族統領腦門上直接多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它從半空中直直地栽下來摔在碎石堆裡抽搐了好幾下才徹底不動了。
剩下的工蟻失去了統領指揮,陣型瞬間崩潰,像退潮一樣往東南方向逃散。火蠊又在蟲群后面追著燒了幾息,又留下上百具燒焦的蟲屍後才收翅飛回來,落在王錚肩頭,觸角高高豎起,歪著腦袋朝王錚點了點,整個蟲都透著一股得意。王錚用手在火蠊背甲上輕輕彈了一下。“燒得不錯。”
他把混天棒往地上一頓,棒尾砸進碎石裡。然後他轉過身,看向碎石坡頂上那三個還處在劇烈喘息中的修士。赤銅戰甲修士拄著大劍半跪在地上,仰起頭盯著王錚肩頭的火蠊看了好幾息,又看了看地上那三隻合體期毒蚣族統領的屍體,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多謝道友救命之恩。在下落霞王都靈蟲鑑評總所甲等鑑評師程蒼,這位是我師妹姜溪,這位是——”他頓了一下,看了那個書生青年一眼,“是金闕商會南瀧分會的陸少鳴陸少閣主。”
金闕商會。劍老人去西灃找流金髓的金闕商會。王錚的目光在那個書生青年身上停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