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把混天棒從碎石裡拔出來，拄在地上。棒尾砸進石縫，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沒有立刻走上碎石坡，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在那個赤銅戰甲修士臉上停了兩息，又移到書生青年身上，最後掃了一眼冰屬女修垂在身側的手腕。傷口邊緣的暗綠色正在往小臂方向蔓延，毒蚣族的毒液已經滲進經脈了。
“先把毒壓住。”他從儲物袋裡摸出裝六葉冰蓮幹品的紙包，手一揚拋給冰屬女修。姜溪用左手接住紙包，愣了一瞬，然後迅速撕開封口，把幹品塞進嘴裡嚼碎嚥下去。六葉冰蓮的藥效對冰屬修士來說比普通人更快，她慘白的臉上總算浮出一絲血色，手腕傷口邊緣的暗綠色也褪了大半，雖然還沒完全清乾淨，至少擴散速度被遏住了。
程蒼拄著大劍站起來，朝王錚鄭重地拱了拱手。他胸口的傷還在往外滲血，但站得很穩，腰背挺得筆直。“道友怎麼稱呼。”
“王錚。散修，從桐廬城來的。”王錚把混天棒扛在肩上，火蠊從他肩頭跳到棒身上，六片翅膜收攏，翅脈裡的暗金色虛空火紋在晨光裡格外扎眼。
程蒼的目光在火蠊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滿地燒成白灰的工蟻屍體，眼角跳了一下。甲等鑑評師的眼力不會差到哪裡去，王錚知道這姓程的已經看出火蠊不是普通的火屬靈蟲了。但他沒問，王錚也沒解釋。風嚎峽外圍現在不是聊天的好地方，蟲群雖然退了，母皇的直屬親衛還沒露面，剛才那聲尖銳的嘶鳴才是真正讓人心裡發沉的東西。
“你們三個怎麼跑到風嚎峽來了。”王錚開門見山，“毒蚣族母皇正在擴張領域，這一整片區域都被蟲群覆蓋了。靈蟲鑑評總所的鑑評師不會不知道這個訊息。”
程蒼和姜溪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看陸少鳴。書生青年把手裡的鐵骨扇合上，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最終還是開口了。“是我僱程師兄和姜師姐來的。”他說，“我要找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值得金闕商會的少閣主往毒蚣族母皇嘴裡送。”王錚語氣很淡。
陸少鳴被這句噎了一下，臉漲紅了。但他畢竟是大商會培養出來的繼承人，很快就壓住了情緒，把鐵骨扇插回腰間，正色道：“三個月前，金闕商會有支商隊從西灃大陸往落霞王都運一批貨。貨裡有一件東西——不能說是什麼，但對商會關係重大。商隊在風嚎峽被襲擊，整隊人都沒了。那件東西也丟在了風嚎峽。”
“誰襲擊的。”
“暗蝗族。”陸少鳴說這兩個字時咬得很重，顯然對暗蝗族恨得不輕，“商隊護衛長死前用金闕商會的傳訊符傳回來一條訊息，只有四個字——‘暗蝗族，內鬼’。這條訊息傳回來之後，金闕商會在南瀧大陸沿線的三個分會同時開始自查，查了兩個月，揪出兩個被暗蝗族收買的執事。但那件東西的下落一直沒查到。我這次來，是為了趕在毒蚣族母皇擴張領域把這整片區域徹底吞掉之前，把那件東西找回來。”
王錚聽完沒有立刻接話。金闕商會內部出了被暗蝗族收買的內鬼，這件事本身不稀奇——母巢的觸角伸得很長，連血蝠堂這種殺手行會都能變成他情報網路的一部分，往金闕商會里塞幾個執事算什麼。但值得金闕商會少閣主親自冒險來取的東西，恐怕不是“對商會關係重大”這麼簡單。而且陸少鳴說商隊是在風嚎峽被襲擊的，風嚎峽離暗牙口不遠，暗蝗族的老巢就在暗牙口北側的廢棄礦道里，他在那裡親手端掉了一頭母蟲。暗蝗族在風嚎峽外圍活動的痕跡，也遠不止那一處。
“那批貨裡是不是有流金髓。”王錚忽然問了一句。
陸少鳴瞳孔猛地一縮。這個反應比任何回答都直接。王錚心裡有了底。劍老人去西灃找流金髓，為的是養他那把已經裂了十幾道紋的古劍。流金髓產自金闕深淵，而金闕深淵是金闕商會的核心禁地，商會對外從來不會主動出售流金髓。如果金闕商會真有一批流金髓在風嚎峽被劫走，那這批流金髓的來路恐怕也不是什麼正經渠道——很可能是某個內鬼從商會禁地裡偷運出來的，結果半路上被暗蝗族黑吃黑截了胡。
“王道友跟金闕商會有舊？”陸少鳴畢竟是商會培養出來的人，很快就從驚愕中恢復過來，反過來開始試探王錚。
“有個熟人去了金闕深淵，找流金髓養劍。”王錚沒有多說劍老人的事，只是點到為止，“你們找的那件東西如果真是流金髓，那就不止是金闕商會的事。”
陸少鳴沉默了片刻。碎石灘上只剩下風吹過礦脈縫隙時發出的嗚咽聲，遠處風嚎峽方向的悶響還在持續，聽節奏比之前更密了。毒蚣族母皇的直屬親衛大概已經在搜捕逃散的工蟻，用不了多久就會發現這邊的蟲群被滅了。
“程師兄，姜師姐，我有話想單獨跟王道友說。”陸少鳴忽然轉向程蒼和姜溪，語氣很客氣，但意思很清楚。程蒼點了點頭，扶著姜溪往碎石坡背面走去，走之前回頭看了王錚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審視，也有幾分懇切——鑑評師的人情以後有機會再還，眼下先把少閣主的事辦妥才是正事。
等兩人走遠了，陸少鳴才壓低聲音。“那批貨裡確實有流金髓，而且不是普通的流金髓。那是從金闕深淵核心區第三層採出來的髓母。”他說到“髓母”兩個字時，聲音壓得更低了，“流金髓分三層，外層是凡髓，中層是精髓，核心層是髓母。髓母的金屬性法則密度高到可以重塑渡劫期金靈根修士的丹田結構，用在法器上能讓法器從內部蛻變。金闕商會在四象天屹立了這麼多年，靠的就是對髓母的絕對壟斷。這批髓母本該從西灃總部直接送往南瀧商盟總部作為兩家商會結盟的信物，結果在風嚎峽被劫了。”
“結盟？”王錚眉頭一皺。金闕商會和南瀧商盟是四象天兩大超然勢力，一個掌控金屬性靈材定價權，一個掌控蟲材定價權，兩家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如果髓母是用來結盟的，那金闕商會的內部問題恐怕比表面看起來更嚴重——需要靠結盟來穩住局面，說明金闕商會內部已經出現了足以動搖根基的裂痕。
“這件事本來不該跟外人說。但你在找流金髓，我手裡有髓母下落的情報。我們做筆交易。”陸少鳴看著王錚，語氣認真得不像一個合體中期的年輕修士，更像一個從小在商會談判桌上長大的生意人，“你幫我把髓母拿回來，我分你一成。不是分髓母本身——髓母必須完整送回南瀧商盟，結盟的事關係到兩家商會未來百年的佈局，不能出任何差錯。我分你的，是金闕商會庫存裡的精髓。精髓的金屬性法則密度不如髓母，但用來養劍綽綽有餘。”
“我要三成精粹，外加一條情報——金闕深淵外圍的地形詳圖和守衛分佈。”王錚說。
陸少鳴臉色變了變。“守衛分佈圖是商會的核心機密，我一個分會的少閣主沒許可權調取——”
“你剛才說金闕商會內部查了兩個月揪出兩個被暗蝗族收買的執事。如果這條情報已經被母巢知道了，那守衛分佈圖早就不是秘密了。”王錚打斷他，“我不是金闕商會的敵人。我那個熟人現在就在去金闕深淵的路上，他手裡只有一把裂了十幾道紋的古劍，戰力只剩最後一劍。有了守衛分佈圖，他進金闕深淵的機率會大不少。他活下來，對你也沒有壞處。”
陸少鳴咬了咬牙，沉默了好一會兒。這個決定對他來說確實不容易——商會機密不是一個小小分會少閣主能隨便拿來交易的籌碼，一旦被總部知道，他的前途就完了。但王錚說得也沒錯，如果內鬼已經把情報洩露給了母巢，那守衛分佈圖在母巢手裡和在王錚手裡，差別只在王錚會不會拿它去對付金闕商會。而目前來看，王錚顯然對金闕商會本身沒有敵意。
“兩成精粹加守衛分佈圖。但我有一個附加條件。”陸少鳴最終還是點了頭，“髓母找回來之後，你不能跟任何人提起這批貨是從金闕商會內部偷運出來的。對外只說商隊是金闕商會和南瀧商盟的聯合運輸隊，被暗蝗族襲擊後僥倖追回。”
“成交。”王錚沒在這個細節上跟他討價還價。金闕商會要面子，他要的是流金髓和情報。各取所需。
王錚把腐毒蜱召回來，把碎石坡周圍的警戒孢子收了。噬魂蟲小白從他袖口裡探出觸角，朝風嚎峽方向指了指——毒蚣族蟲群的氣息正在逼近，而且密度比剛才那波更大。“先別聊了，再不走就要再打一場。”他把混天棒插回背後皮鞘，朝碎石坡背面喊了一聲，“程道友，姜道友，帶上你們少閣主，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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