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從窯口退出來,把鐵板重新蓋好,沿著原路撤回窯場街。
回到客棧時天已經大亮了。他在後院井邊打了桶涼水洗了把臉,井水很涼,激得頭皮發緊。他把嘴裡的油餅咽乾淨,在井沿上坐下來,把暗蟲召出來讓它趴在井沿陰影裡繼續守陣盤,然後開始整理早上的情報。
第一,桐廬城外至少有兩個蛻殼完成的寄生者,脖子上都套著封印鐵環,都是噬靈尊者的小隊成員。第二,噬靈尊者本人在不到兩個月之內會親自到桐廬城附近。第三,他們在找裂縫——建造者文明的法則通道入口。桐廬城周圍十三條舊礦道已經探了三條,東邊山脊背面還有一條沒探。第四,他們知道蟲皇宗在這裡落腳,但噬靈尊者暫時不准他們動蟲皇宗的人。
其中第三條最關鍵。如果東邊那條礦道真的有裂縫入口,那噬靈尊者來桐廬城的目的就不只是找裂縫——裂縫的另一端可能直通封天印的夾層。海龍在手記裡寫的“夾層裡有東西在動”,很可能就是建造者留下來的守護者。守護者的甦醒週期和封天印裂縫的擴張速度有關。封天印的壽命只剩下二十年,守護者越活躍,說明裂縫擴張得越快。
如果噬靈尊者找到了裂縫並且打通了進入夾層的通道,不管他要在夾層裡找什麼,對封天印本身都是一個不可控的變數。封天印一旦碎掉,庚六九三會被四象天的天地法則碾碎,中天大陸上所有的凡人城池、所有的低階修士、所有沒來得及搬進混天洞天的生靈,全都會在法則壓力下化成灰。
這事不能讓它發生。
王錚站起來,把混天棒杵在地上,在腦子裡把時間線排了一遍。赤烽的追殺隊還有幾天就進落霞王都,赤巖那邊已經準備好了遺書計劃。這一趟王都是必須去的,赤巖的事不能拖。但桐廬城這邊也不能空著——東邊那條礦道的位置需要有人去探,兩個寄生者的動靜需要有人盯,裂縫入口如果真有,必須趕在噬靈尊者到之前封上或者毀掉。
他在井沿上坐了一炷香,然後把暗蟲從井沿上拿起來放在肩頭,回房間關上門,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空白的傳訊玉簡,用神識在玉簡裡刻了幾行字。
“舊渠坊以西窯場街北口石灰窯底舊礦道盡頭石室門口有暗蝗族聯絡站標記。兩蛻殼寄生者修為化神後期真實戰力合體後期以上。礦道盡頭留了神魂標記可追蹤。不可打草驚蛇。城東山脊背面舊礦道速派人探勘有無裂縫痕跡。如發現裂縫不可擅入先封后報。”
他把玉簡封好,在玉簡背面貼了一道只有蟲皇宗內部才認得的靈力印記,然後把玉簡交給客棧掌櫃,付了五個靈石的跑腿費,讓夥計送到南城養殖場。
處理完這些之後他退了客棧的房。桐廬城這邊的事暫時交給了宗門,他必須在赤烽進城之前趕回落霞王都。從桐廬城到落霞王都,走官道要半個月,他一個人不走官道——翻山越嶺抄近路,七天能到。
他把混天棒往肩上一擱,從客棧正門出去,沿著南城主街一路出了城門。城門口的年輕守衛還是昨天那個,看見他出城也沒多問,只掃了一眼他的商隊令牌就放行了。
出城之後王錚沒有直接往北走。他先沿著城牆往東繞了一段,在城東一片荒草叢生的亂石崗上找到了元寶昨晚感應到的第三個金屬封印訊號——一顆埋在亂石堆裡的廢棄封印手鐲。手鐲已經鏽透了,封印銘文早就失效,只是殘存的金屬材質還在發出微弱的磁力訊號。他把手鐲撿起來看了看,確認不是寄生者的物品,隨手又丟了回去。
然後他站直身子,朝桐廬城東側山脊的方向望了一眼。
山脊不高,山體上覆蓋著厚厚一層蟲紋林,樹葉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在晨光裡像無數根灰色的骨刺。山脊背面,就在那片蟲紋林底下,埋著噬靈尊者要找的最後一條舊礦道。那條礦道里有沒有裂縫,裂縫裡有什麼——他暫時還不知道。
但他知道兩個月的時間很短。赤巖的事解決之後,他必須趕在噬靈尊者之前回到這裡。
王錚轉過身,把斂息符貼好,靈力波動壓到化神期層次,往北走去。
出了桐廬城地界之後地貌從荒草灘逐漸過渡為起伏不大的丘陵。丘陵上零星分佈著幾座廢棄的採石場和石灰窯,煙囪早就塌了,窯體被野草和藤蔓吞了大半。官道在丘陵南邊繞了一個大彎,往西拐向落霞王都的方向。王錚沒走官道,直接從丘陵中間穿過去。路上遇到兩撥獵戶,一撥在追一頭受傷的巖殼獸,另一撥蹲在溪邊洗獸皮。獵戶看見他扛著混天棒從丘陵上翻過來,只當是趕路的體修,沒人多看一眼。
走到第三天下午,他在一條小溪邊停下來喝水。溪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幾尾細小的銀鱗野魚。他蹲在溪邊捧了把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順著脖子流進衣領。喝完水他抬起頭,正好看見北邊的天空上有一群石蜂正從風嚎峽方向往南飛。
石蜂群飛得很高,陣型散亂,不是捕食也不是遷徙——是被什麼趕過來的。風嚎峽外圍的毒蚣族母皇擴張領域時會把巢穴附近的低階蟲群全部往外驅趕,石蜂群是最早被驅趕的一批。
他盯著那群石蜂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繼續往北走。走到第五天,地平線上已經能隱約看見落霞王都外城牆的輪廓了。
落霞王都的城牆比桐廬城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城牆通體用青罡巖砌成,高約十丈,城牆上的箭垛排列整齊,每一座城樓頂部都嵌著一面巨大的蟲晶感應陣盤。從城牆根到城門口,官道上密密麻麻全是進出的商隊和人流。城門口的守衛修為清一色化神期以上,領頭的隊長是合體初期。
王錚把商隊令牌從懷裡摸出來,排在進城的隊伍裡等了一刻鐘。輪到他時守衛隊長接過令牌看了一眼,又用神識掃了一下他的修為——化神期。守衛隊長沒起疑,把令牌還給他,擺了擺手放行。
進城之後他直接去了北葫商館。
北葫商館還是老樣子,門面不大,牌匾上“北葫商館”四個字被風沙磨得有些褪色。館內大堂裡幾個商隊管事正圍著櫃檯和夥計討價還價,角落裡坐著一個喝悶酒的天狼族傭兵。王錚穿過大堂直接上了二樓,在最裡面那間掛著鐵犀皮門簾的房間門口敲了三下。
門從裡面拉開。呂安站在門口,臉色比三個月前憔悴了不少,眼窩深了一圈,但眼睛很亮。他看見王錚,嘴角動了一下,說出來的話卻是:“赤烽提前了。後天就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