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睜開眼。窗臺上的暗蟲已經把身子轉了過來,觸角朝著城西方向微微抖動——它感應到了寄生者的靈力波動,和昨晚在磚窯裡標記的那股一模一樣。他把暗蟲收回極暗天,小白從枕頭旁邊彈起來鑽進他衣領,混天棒往左手一握,推門出了客棧。
天剛矇矇亮,街面上已經有人在走動。幾個獵戶扛著空獸夾從城外方向回來,看臉色這一夜沒什麼收穫。路邊早點攤的老闆娘正往油鍋裡下蟲砂面炸的油餅,油煙混著蟲砂的焦香味飄了半條街。王錚在攤前停了半步,丟了塊碎靈石換了兩張油餅,一張叼在嘴裡,一張塞進儲物袋。然後他拐進了往城西去的窄巷。
陣盤第二次震動時他已經穿過了南城和西城的交界。震動訊號比第一次長了半息——寄生者離開磚窯之後沿著窯場街往北走了,速度不快,像是普通趕路的散修,走走停停,偶爾還會在路邊攤前頓一頓。王錚沒有跟得太緊,始終隔著兩百丈左右的距離,中間隔著好幾排房屋和窯體,神識夠不著,全憑陣盤的震動方向判斷位置。
跟到窯場街北口時陣盤訊號突然停了。王錚在一處塌了半邊的石灰窯後面蹲下來,把陣盤翻了個面——訊號不是中斷,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寄生者身上的靈力波動在某個位置降到了幾乎感應不到的程度,像是進了地底,或者進了某個有遮蔽禁制的建築。
他把元寶從袖口裡摸出來。元寶觸角在空氣裡抖了兩下,往北偏東方向點了點。“感應到封印鐵環沒有。”
元寶的觸角又抖了兩下,這次是肯定。
封印鐵環還在寄生者脖子上,說明寄生者沒有脫離噬穢蝨的追蹤範圍,只是進了遮蔽區。王錚沿著窯場街北口一排廢棄石灰窯的陰影摸過去,走到最北面那座石灰窯背面時,地上出現了一個半掩的窯口。
窯口不是磚窯的窯口,是石灰窯的廢料排出口,斜著往地下延伸,洞口被一塊鏽跡斑斑的鐵板蓋了大半。鐵板上原本刻了幾道簡單的封印銘文,但已經被腐蝕得差不多了,只剩幾道凹痕還能看出銘文的輪廓。鐵板邊緣的碎石上有新鮮的摩擦痕跡——有人最近反覆搬動過這塊鐵板。
王錚把鐵板無聲地掀開,側身鑽進窯口。窯道很窄,斜著往下延伸了大概十丈,然後拐了個彎變成了一條平直的舊礦道。礦道兩側的巖壁上嵌著幾塊已經耗盡靈力的廢蟲晶碎片,碎片還殘留著一丁點暗綠色的磷光,勉強能照亮腳下的路。礦道地面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礦塵,礦塵上印著好幾雙腳印,大部分是舊的,但有一雙腳印是新的——鞋底紋路模糊,尺碼偏小,走路時左腳比右腳踩得重,從窯口一直延伸到礦道深處。
走了大概五十丈,礦道盡頭出現了一扇舊鐵門。鐵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蟲晶燈的冷光。門上沒有銘牌沒有標記,只有一道用炭筆潦草畫上去的暗號——三個圓圈套在一起,中間畫了一條豎線。暗蝗族聯絡站的標記。和枯木溝那個情報中轉站門口畫的一模一樣。
王錚在鐵門外側貼牆站住,神識往門縫裡探了一小截。門內的空間不大,是一間從舊礦道擴出來的石室,石室裡擺著一張鐵桌兩張條凳,桌上擱著一盞蟲晶燈和幾隻空的蟲晶封存罐。寄生者就坐在鐵桌對面的條凳上,背對著門,脖子上的封印鐵環在蟲晶燈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冷光。
它對面坐著另一個人。
一個穿灰斗篷的瘦高男人,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尖瘦的下巴和一雙手指極長的手。男人的雙手擱在鐵桌上,十指交叉在一起,指甲發黑發厚,和寄生者的指甲一模一樣。斗篷下面隱約能看到脖子上也套著一隻鐵環——顏色比寄生者那隻更深,已經從暗黑色變成了灰白色,是鐵環在壓制蟲化過程中被腐蝕了太多次之後的顏色。
第二個寄生者。修為也是化神後期。
“你慢了。”穿斗篷的男人說,聲音很啞,像嗓子被什麼東西刮過。
“採石場那隻成蟲的蟲晶被人挖了。我在窯裡多待了兩天,想看看是誰挖的。”寄生者把兩隻手放在鐵桌上,十根異常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一字排開,指腹輕輕敲著鐵皮,發出細密的嗒嗒聲,“沒等到人。但聽說城裡有個蟲皇宗的蟲修商隊,最近在收蟲晶碎料,價格比市價高半成。挖蟲晶的可能就是他們的人。”
“蟲皇宗?”斗篷男人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冷笑又像是牙疼,“王錚的宗門。暗蝗族在落霞王都懸賞一百五十萬靈石買他的人頭。他的人在這裡收蟲晶?”
“不是他本人。他本人去了落霞王都,三個月沒回來了。這邊收蟲晶的是他宗門的人,管事的據說是個女修,煉虛中期。”寄生者頓了頓,“我查過養殖場外圍,守衛不嚴,圍牆上嵌了噬靈蟻感知陣盤,但陣盤的分佈有空隙。如果能混進去——”
“混進去幹什麼。”斗篷男人打斷他,“我們是來找裂縫的,不是來招惹王錚的。尊者交代得很清楚:在找到裂縫之前,不準碰蟲皇宗的人。你脖子上那個鐵環還壓不住你的蟲化,再來一次蛻殼你連人形都保不住。到那時候,尊者留你還有什麼用。”
寄生者的手指在鐵桌上停住了。鐵門外面,王錚屏住呼吸把斗篷男人最後幾句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尊者——噬靈尊者。裂縫——建造者原始古文字裡那個連線不同法則層面的通道。這兩個資訊放在一起,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噬靈尊者降臨四象天不是臨時起意,他在找建造者封印裡的東西。而且他有至少一個小隊的蛻殼寄生者當探子,這些小隊的任務就是在南瀧大陸各處廢棄礦道里尋找“裂縫”的入口。
桐廬城外圍的舊礦道是萬蟲祖巢的支脈,廢棄了幾千年,礦道深處連線著無數未被勘探的蟲巢遺址和建造者遺蹟。噬靈尊者的人在這裡找裂縫,說明桐廬城附近很可能有一個裂縫入口。
“桐廬城外圍的舊礦道一共十三條,能連線到萬蟲祖巢主脈的只有四條。”寄生者重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西邊那條經過採石場下面的我探過了,廢的。南邊桐廬河底下的那條水淹了進不去。北邊暗牙口那條被毒蚣族佔了,洞口有三頭合體巔峰的親衛輪流巡邏,我一隻蟲進不去。現在就剩東邊山脊背面的最後一條。如果那條也是廢的,桐廬城方圓五百里就沒有裂縫。”
“東邊那條我去。”斗篷男人站起來,把斗篷兜帽拉了拉,“你留在這裡繼續盯蟲皇宗。記住——盯,不動手。尊者還有不到兩個月就要親自過來,在尊者到之前,我們只需要做一件事:找到裂縫,守住裂縫。”
寄生者沒有說話。它的十根手指在鐵桌上慢慢蜷了起來,指甲在鐵皮上刮出十道極淺的白痕。
王錚無聲地退後兩步,沿著礦道退回窯口。他沒有在礦道里動手——兩個蛻殼完成的寄生者,修為雖然只有化神後期,但蟲化之後的真實戰力都在合體後期往上,在狹窄礦道里打起來他的優勢發揮不出來。而且一旦動手,噬靈尊者那邊立刻會透過寄生網路知道桐廬城的探子被殺了。在摸清東邊那條礦道的具體位置和裂縫的存在與否之前,這兩隻蟲子得留著。
但留歸留,不能白留。
他把小白從衣領裡召出來,在礦道地面上放了一粒極小的神魂標記——不是寄生標記,是噬魂蟲天生的神魂追蹤印記,只有米粒大,沾在礦道地面的礦塵裡,和周圍的廢蟲晶碎片混在一起,肉眼和神識都分辨不出來。只要寄生者再經過這條礦道,小白就能循著標記反向鎖定它的即時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