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鐵木靈材鋪出來之後,王錚沒有直接回客棧。
他在南城主街的岔路口站了片刻。街面上人來人往,幾個散修蹲在路邊攤前翻撿蟲砂袋,一個獵戶扛著半扇巖殼獸的肋骨往肉鋪方向走,兩個小孩從巷子裡追著一隻野沙金蟻跑過去,踩得石板路上的積水濺了行人一褲腿。整條街瀰漫著桐廬城特有的味道——蟲砂發酵的酸餿氣、街邊鐵匠鋪淬火時的焦糊味、還有從城南養殖場方向飄過來的幹蟲草飼料的草腥味。
沒有可疑的靈力波動。沒有被人盯梢的感覺。
但他在靈材鋪裡聽到的那個描述——手比腳長、走路往前傾、脖子上套著刻字鐵環——一直在腦子裡轉。噬神宗的寄生術會在寄主體內分三個階段完成蛻殼。第一階段是潛伏期,寄主外表和普通修士沒有區別,只是偶爾會在夜裡無意識地做出蟲類動作,比如蜷縮、磨牙、手指不自覺地做出抓握蟲足的動作。第二階段是增生期,頸部、脊椎、四肢關節開始出現蟲甲增生,寄主的體型會逐漸變形,這個階段需要套上封印鐵環壓制蟲化速度。第三階段就是蛻殼期,寄主需要吞噬大量蟲族血肉來完成最後一次肉身蛻變,蛻變之後的寄主就不再是人了——而是一隻保留了修士靈力和部分記憶的人形蟲族。
鐵木靈材鋪店主描述的那個姿勢,是增生期晚期、接近蛻殼期的典型體態。如果寄生者已經完成了蛻殼,那他現在的肉身應該已經穩定在蟲化形態了。穩定之後的寄生者會進入新一輪潛伏期——外表可以重新偽裝成正常修士,走路姿勢也能調整回來,只有封印鐵環拆不掉。
換句話說,那個寄生者現在可能就在桐廬城裡。看起來和普通人一樣,混在散修堆裡,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
王錚拐進主街旁邊一條窄巷。巷子很窄,兩人並排走都嫌擠,兩側牆壁上糊滿了風乾的蟲苔和小孩用炭筆畫的歪扭圖案。他在巷子深處一處拐角停下,把噬魂蟲小白從魂火天召了出來。
小白從他袖口爬出來,趴在王錚手背上,十七道金色紋路在背甲上微微發亮。它的觸角在空氣裡探了探,隨即轉向王錚,等著指令。
“能搜到寄生術的殘餘氣息嗎。”王錚問。
小白觸角抖了兩下。噬魂蟲天生對神魂波動極敏感,寄生術的本質是讓寄生靈蟲的神魂和寄主神魂糾纏在一起,這種糾纏會在寄主的神魂壁面上留下不可逆的法則疤痕。對小白來說,這種疤痕就像黑夜裡的火光一樣顯眼。但桐廬城的範圍太大,寄生者如果刻意壓制神魂波動,小白的感應半徑會被壓縮到五百丈以內。五百丈——勉強覆蓋南城。
“掃。從主街到城南客棧,每一棟房子都過一遍。發現異常不要靠近,直接回來告訴我。”
小白從他手背上彈起來,六隻半透明的蟲翼展開,無聲地飛進了巷子上空的夜色裡。它的蟲翼在月光下幾乎完全透明,從地面往上看看不到任何影子。噬魂蟲的另一個好處是隱身——它的神魂波動只在鎖定目標時才會外放,平時和空氣裡的神魂背景噪音沒有任何區別。
王錚自己也沒閒著。他把元寶從袖口裡摸出來,放在巷子牆角一塊長了青苔的石磚上。“感應金屬封印法器。刻了銘文的那種鐵環。範圍優先,精度不用太高。”
元寶觸角在空氣裡畫了幾個圈。元磁感應對金屬製品極其敏銳,封印鐵環這種東西是靈力封印銘文和金屬材質的結合體,在元磁感應裡會呈現雙重訊號——一層是金屬本身的磁力反饋,另一層是封印銘文對磁力線的扭曲效應。普通鐵器在元寶的感應裡是一團模糊的暗影,封印鐵環則是一個輪廓清晰的環形光斑。
元寶的磁力線無聲地往四面八方鋪開。三丈絕對鎖定區是戰鬥用的,但感應範圍可以擴到幾十丈,精度雖然降到只能判斷大致方向,對城內地毯式搜尋來說剛好夠。
一炷香之後小白先回來了。它落在王錚肩頭,觸角往南城偏西方向點了點。“一道神魂疤痕,很淡,被人用某種遮蔽術法壓過。位置在城南舊渠坊附近,距離這裡大概四百丈。疤痕附近還有兩股靈力波動,都是煉虛期上下,不是蟲修,神魂結構像是散修。”
“寄生者本身呢。”
“不在疤痕旁邊。疤痕是殘留的,至少是三四天前留下的。”
三四天前。和廢棄採石場那隻毒蚣族蟲屍的死亡時間對得上。寄生者在採石場蛻殼之後進了桐廬城,在城南舊渠坊附近停留過,留下了一道神魂疤痕,然後離開了。
元寶的感應結果緊跟著也回來了。它在城西方向感應到了三個封印法器的訊號——兩個是常規的封印手鐲,品級不高,訊號穩定,多半是散修戴的護身法器。第三個訊號的輪廓和封印鐵環的匹配度超過七成,位置在城西窯場街。
窯場街是桐廬城最破的片區,沿街全是廢棄了幾十年的舊磚窯和石灰窯,住在那一片的人不是挖礦的苦力就是連靈石房租都付不起的底層散修。一個蛻殼完成的寄生者選擇住在窯場街,符合潛伏期的行為邏輯——人少、眼雜、沒人管閒事。
“去城西。”王錚把元寶收回袖口,小白鑽進他衣領裡貼在鎖骨位置。他沒有走正街,而是沿著窄巷一路往西穿。桐廬城的小巷格局很亂,幾百年來不斷加蓋擴建,巷子套著巷子,死衚衕連著死衚衕,不熟路的人進去半個時辰都轉不出來。但王錚三個月前在桐廬城落腳時就把城裡的巷子全走了一遍——每一條死衚衕的盡頭、每一棟廢棄民房的後門、每一段可以翻牆透過的斷頭路,都在他腦子裡。
穿到城西時天已經黑透了。窯場街沒有路燈,只有幾座舊磚窯的窯口透出暗紅色的火光——那是住在窯裡的苦力在燒舊磚坯,晚上燒省柴火。街道兩側全是半塌的窯體和堆積如山的碎磚瓦礫,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石灰粉塵味。幾個衣衫襤褸的苦力蹲在窯口旁就著火光吃雜糧餅,看見有人從巷子裡出來,抬頭看了一眼就低下頭繼續吃。
王錚在窯場街中段停住。元寶的感應訊號在這裡最強——封印鐵環就在前面那棟磚窯裡。
磚窯的窯體儲存得相對完整,窯口封了半扇木板門,門縫裡透出極微弱的光。不是火光,是蟲晶燈的冷光。王錚在距離窯口二十丈的位置蹲下來,把斂息符的功率壓到最高,靈力波動壓到築基期層次。然後他從靈蟲袋裡召出了暗蟲。
暗蟲從極暗天裡無聲地鑽出來,趴在王錚手腕上。它的身體在夜色裡幾乎完全隱形——不是隱身術,而是暗屬蟲族天生的光線吸收能力。所有照在暗蟲甲殼上的光線都會被它的陰極法則迴圈吸進去,一絲都反射不出來。在夜晚的戶外環境裡,暗蟲比任何隱身術法都可靠。
“進去看。只看不動。數清楚幾個人,看清楚封印鐵環在哪。回來。”
暗蟲從他手腕上滑下去,貼著地面無聲地爬向磚窯。它的六隻足爪踩在碎磚瓦礫上連一粒灰塵都沒揚起來。爬到窯口木板門下方時,它從門板和地面之間的縫隙擠了進去,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覺視的蟲暗了共線連界蟲過識神,睛眼上閉錚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