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極低沉極深沉的震動從船底傳上來。不是聲音，是震動，頻率很低，低到人的耳朵聽不到，但骨骼能感覺到。震動的節奏很慢，慢到每一拍之間都隔著好幾息，像是某種極古老極緩慢的語言。
王錚的衣領裡，小白探出觸角，在震動中微微抖了一下。小白的十七道金色紋路在衣領陰影裡亮了亮，然後它用一道極簡短的神魂共鳴把震動的內容傳給了王錚。
不是語言。是法則共鳴。巨蟲在用深海水壓的法則變化模擬某種極古老的蟲族共鳴訊號。共鳴訊號的頻率極低，正常蟲修的靈蟲溝通術根本捕捉不到，但小白是上古異蟲榜排名第六的變異噬魂蟲，它的神魂感知可以覆蓋到普通靈蟲感知範圍之外好幾個層級。在小白的翻譯裡，這串震動訊號被簡化成了兩個含義——不是詞彙，是比詞彙更原始的意圖表達：
“蟲界……在哪裡……”
王錚握著混天棒的手指微微鬆了一點。巨蟲問的不是“你是誰”，不是“你們來幹什麼”，而是“蟲界在哪裡”。它感應到了他體內的十二重蟲界。
深海巨蟲在深海中獨自活了不知多少萬年，它沒有修煉過蟲修功法，但它體內天生擁有蟲族的本命天賦。它感應到了十二重蟲界的存在——一個自成一系的完整蟲族法則世界。對它來說，這種感應就像一個人在沙漠裡獨自走了幾萬里之後忽然聞到了綠洲的水味。
王錚沒有用神識回話。他沒有用任何常規的溝通手段。他把小白從衣領裡捧出來，讓小白趴在他手心裡，然後透過小白的神魂共鳴，將一道極微弱的蟲界法則波動往海里傳了回去。
法則波動裡包含了赤火天、青木天、金芒天、幽水天、極暗天、沉土天、虛空天、流光天、元磁天、魂火天、晝白天、七彩幻天——十二重蟲界的完整法則結構。不是全部展開，只是一個極簡的輪廓，像是把一本書的目錄遞過去給對方看。
巨蟲的複眼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它頭部甲殼上的蟲晶碎片同時亮起，暗藍色光芒從甲殼中央往四面八方擴散，在深海中形成了一圈極壯觀的藍色光環。光環擴散開來，照亮了整片藍洞海域的海底——王錚從船舷上往下看，第一次看清了這片海域的海底地貌。藍洞不是洞，是一座倒錐形的海底火山口，火山口直徑極大，邊緣嵌滿了密密麻麻的深海蟲晶碎片，碎片的光芒在深水中連成一片冷藍色的光海。
巨蟲的身體就盤踞在火山口正中央，它的全身體積比王錚剛才估算的還要大——光是露出上半身就已經超過了平潮號全長的三十倍。它盤起來的下半身埋在火山口深處，還有多少長度根本看不到。
巨蟲盯著王錚手心裡的小白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沉了下去。不是下沉逃跑，是緩慢的、從容的、帶著某種滿足感的下沉。它頭部甲殼上的蟲晶光芒逐漸暗下來，海水重新閉合在它背上，墨藍色的暗影一寸一寸地往深海退去，退到火山口深處時停了一下，然後一道比之前更輕的震動從海底傳了上來。
小白把這道震動翻譯了：“蟲界……夠了……回去……”
巨蟲的暗影徹底消失在藍洞深處。海面上的浪頭恢復了正常，墨藍色海水重新變回了深灰色。平潮號的船身不再往下墜，浮力恢復了正常。甲板上所有人同時長出了一口氣。那個帶著鐵殼蟹的蟲師整個人癱在甲板上，兩隻鐵殼蟹從他身下爬出來，大鉗子夾著他的衣領把他往船艙裡拖，他懶得管，就讓蟹拖著走。
賽五從舵輪上滑下來，腿軟得站不住，蹲在舵輪底座上拿水囊的手都在抖。“六十年，”他灌了口水，水從嘴角漏出來灑了一胸口，“六十年沒見過這種東西。藍洞我過了不下幾百次，從來不知道底下有這麼大的蟲。”
“因為你們沒人帶過蟲界。”王錚把小白收回衣領，靠在船舷上望著已經恢復平靜的海面。
“什麼意思。”
“它感應到了我體內的蟲界。浮上來不是為了攻擊船——它在深海里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獨居，沒有同類，沒有交流。它感應到蟲界的法則波動，以為海面上來了另一個蟲族母皇，所以浮上來看看。看完確認不是敵人，就回去了。”
賽五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它為什麼問‘蟲界在哪裡’？”
王錚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在想另一個問題。巨蟲問“蟲界在哪裡”，意思可能是“你的蟲界在哪裡”，也可能是在問“我的蟲界在哪裡”。如果深海中不止它一頭這樣的巨蟲——如果在更深的深海里還有其他同樣獨居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深海蟲族——那麼它們會不會也像這隻巨蟲一樣，一直在找一個屬於自己的蟲界？
深海蟲族。沒有修煉過蟲修功法，沒有接觸過四象天的蟲修文明，但它們體內天生擁有蟲族最原始的蟲界本能。這種本能從太古時代一直傳承到現在，從未被修煉體系汙染過。如果能把這種最原始的蟲界本能和蟲修功法結合起來——
王錚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對賽五說：“繼續往中轉島開。天黑前必須穿過了望角。至於那隻巨蟲——它回去了就不會再上來。深海里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老傢伙，看一次海面夠它再熬幾萬年。”
平潮號繼續往前開。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海面上鋪了一層碎金。王錚靠在船舷上把剛才和巨蟲交流的過程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忽然想到一件事——小白能用神魂共鳴翻譯巨蟲的法則震動，這種能力在蟲族譜系上極其罕見。噬魂蟲的天賦是神魂吞噬、衝擊和讀取，從來沒有記錄顯示噬魂蟲能翻譯非神魂層面的法則共鳴。小白能做到，可能是因為它在上一次進階時吞噬過一枚從萬蟲祖巢支脈挖出來的上古蟲族神魂碎片。
如果小白能翻譯深海巨蟲的語言，那麼後續進入深海區域時，它就能充當蟲族之間的溝通橋樑。這隻巨蟲雖然回去了，但中垣海海底有多少類似的深海蟲族，沒有人知道。萬一再遇到另一頭，能讓小白提前溝通，總比用混天棒硬砸省事。
他把這個想法用蟲界法則共鳴傳給了小白。小白趴在他肩頭，觸角翹了一下——這是它表示“明白”的動作。
傍晚時分，平潮號穿過了望角。瞭望角是中垣海航線上最危險的一段暗礁區，水下暗礁犬牙交錯，海面上只有幾條極窄的安全航道。賽五憑著六十年的經驗駕船穿了過去，船底至少颳了三次礁石，但沒有大礙。
穿過了望角之後，海面重新開闊起來。天邊已經能看到中轉島的輪廓——一座不大不小的島嶼，島上燈火通明，港口區泊著上百艘商船，桅杆上的蟲晶燈把半邊夜空都照成了冷白色。更遠處還能看到幾艘銀鱗族的潛船正從水面上浮出來，船身呈流線型的梭狀，通體覆蓋著銀色鱗片，出水時鱗片上的海水像瀑布一樣往下淌。
王錚站在船頭，看著中轉島的燈火越來越近。後天傍晚才能到，還有一天的航程。他把賽五之前說的話又回想了一遍——銀鱗族的潛船需要通行令，通行令可以在海淵集用海底靈礦或深水區蟲材換。他的儲物袋裡那枚墨黑幼蟲倒是個稀罕物件，還有從桐廬城帶出來的幾隻冰火屬性的蟲晶罐，不知道能不能入銀鱗族的眼。
“後天傍晚到了之後，先上島住一晚。後天早上去海淵集碰碰運氣。”他把計劃在腦子裡定下來，然後靠著船舷閉上眼睛，讓神識沉入蟲界繼續盯幻光陰蚎的煉化進度。
。去駛島轉中往，浪碎開破號平，上面海在灑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