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開始噴霧氣。
不是水蒸氣。水蒸氣是高溫水汽，這隻幼蟲噴出的霧氣溫度極低，王錚的手掌在霧氣接觸的瞬間感到一陣極淡的涼意，涼意裡帶著一股純到極致的水屬法則波動。霧氣在掌心裡緩慢擴散開，速度不快，但範圍很大——一小團霧氣從噴口噴出之後迅速膨脹，在不到三息的時間裡就覆蓋了他整隻手掌。霧氣的密度比普通水霧更高，但透明度又比濃霧高，處於一種很難描述的中間狀態——稀薄的部分接近水汽，濃密的部分又帶著一絲極淡的銀白色法則光芒。
他用神識往霧氣裡探了一下。神識進入霧氣的瞬間就被偏轉了。
不是被擋在外面，是被偏轉。神識觸碰到霧氣的法則粒子之後，粒子的水屬法則紋路會產生一次極微弱的震動，震動把神識的方向往側面推了一絲。一粒兩粒的偏轉不起眼，但整團霧氣裡的法則粒子全部在同步震動，神識進去之後被反覆偏轉了幾百次，等他收回神識時，探進去的那一縷神識已經偏到了和原先方向完全不同的位置。
法則迷霧。這東西噴出來的霧氣能干擾神識探測。
王錚把幼蟲從掌心裡移到蟲晶罐旁邊，讓它把罐口殘留的幾滴水珠也吸乾淨，然後把罐子蓋好，靠在床柱上閉眼思考。
他手裡這隻幼蟲，不是水影鬼蟻。水影鬼蟻的異卵裡孵化出一隻完全不同的蟲族，這種事情在蟲修歷史上不是沒發生過——蟲族異卵的本質是母蟻儲備的進化資源，異卵裡封存的不一定是母蟻自己的遺傳血脈，也可能是母蟻從外界吸收的異種蟲族法則碎片，在異卵內部經過長期融合後形成的全新品種。萬蟲榜上至少有七八種蟲族分支的起源是異卵突變。但水影鬼蟻母蟻吸收的異種法則碎片是從哪裡來的，這個問題值得琢磨。
半鹹水沼澤底下埋著磁鐵礦脈。元寶的元磁感應顯示那片礦脈斜著往沼澤深處延伸，最深處的位置離水影鬼蟻巢穴的儲藏室不到二十丈。礦脈深處如果有太古蟲族的法則殘餘，水影鬼蟻母蟻在產卵時吸收了那些殘餘，異卵裡孵化出變異品種——這個解釋說得通。太古深海蟲族的法則殘餘遍佈中垣海海底，沼澤底下的礦脈深處有殘留不奇怪。但具體是哪種太古蟲族留下的法則碎片，他認不出來。萬蟲榜上記載的太古蟲族品種本來就殘缺不全，更別說那些在太古時期就滅絕了的無名品種。
不過認不出來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隻幼蟲的能力。
吞水量和噴霧量還沒測試過上限——等他回到瀉湖邊上可以放開測。但這個吞水噴霧的能力如果運用得當，在實戰中的價值極高。神識干擾一直是修士戰鬥體系裡極其重要的一環，大多數修士依賴神識感知戰場環境，尤其是在中垣海這種混合靈力干擾嚴重的地方，神識是唯一可靠的探測手段。這東西噴出來的霧氣能覆蓋多大範圍，能在多大程度上偏轉神識，霧氣裡能不能疊加其他靈蟲的法則攻擊——這些都要測試。
最關鍵的是，水影鬼蟻母蟻產下的異卵不止一顆。兩顆異卵，一顆孵化出了一隻全新的蟲族品種，另一顆在他蟲界裡封存著。如果兩顆異卵都吸收了同一種太古蟲族法則碎片，第二顆孵出來的東西會是什麼——是同樣的品種還是另一種變異方向——這個問題現在沒有答案。
他把幼蟲小心地托起來放在眼前仔細觀察。幼蟲在他手指上踩了幾下，六條足爪上的水膜在指腹上留下幾個極小的溼潤印記。它圓鈍的頭部在他指腹上蹭了蹭，然後從纖毛底下翻出口器，對準他右腕的時間法則裂紋位置吸了一口。
不是吸水。是吸裂紋裡滲出來的那一絲極微弱的法則碎片。
時間法則裂紋在經脈壁面深處緩慢擴張時，偶爾會有一絲極細微的時間法則碎片從裂縫裡脫落，飄在經脈的靈力流裡。這東西太小，對身體沒有實質影響，但積少成多會加重經脈的負荷。他右腕的裂紋持續了這麼長時間，脫落的碎片累積了不少，他用神識清理過幾次，但有些碎片太小，神識抓不住。
幼蟲把他手腕上那些零散的時間法則碎片全部吸進了嘴裡。碎片進入腹腔後沒有進入那個存水的囊狀空間，而是被另一套極小的法則網路包裹起來，緩慢地分解成極微弱的法則粒子，然後被內層那個空間結構雛形吸收了。
空間結構雛形吸收了時間法則碎片之後，囊壁上的空間法則紋路亮了一下。亮度極低，但確實亮了。
這東西不光能吞水。它連法則碎片都能吞。
王錚深吸一口氣，把幼蟲放在幻光陰蚎旁邊。幻光陰蚎低頭用觸角碰了碰幼蟲的背甲，幼蟲也抬起圓鈍的頭部碰了碰幻光陰蚎的觸角。兩隻靈蟲的甲殼接觸時，幻光陰蚎背上新生成的水底行走法則紋路和幼蟲甲殼表面的半透明紋路同時亮了一下，亮光的頻率完全同步。
同源法則共振。這隻幼蟲體內的水屬法則網路和幻光陰蚎煉化的水影鬼蟻法則碎片確實是同源的，但幼蟲的法則結構比母蟻更古老、更原始——更像太古蟲族的法則網路佈局。
“以後你就跟著它。”王錚指了指幻光陰蚎，對幼蟲說。幼蟲不知道聽沒聽懂，但它收起了口器，把六條足爪縮回腹部底下，蜷成一團圓滾滾的半透明小球，在幻光陰蚎的背甲上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趴了下來。幻光陰蚎背甲上的霜紋自然而然地延伸出幾根極細的水屬法則絲線，把幼蟲固定在背甲上，像一個極小的半透明駝峰。
王錚從床上下來，推開客棧後門走到瀉湖邊上。玄詭月已經升到半空，暗紅色的月光把瀉湖水面染成一片極深的暗紅。潮水退了一大半，露出瀉湖西邊那片白化的珊瑚砂灘。他把幼蟲從幻光陰蚎背上取下來放在水邊，拍了拍它的背甲。
“吸水。”
幼蟲感應到瀉湖裡充沛的水屬靈力，圓鈍的身體整個膨脹了一下，然後翻出口器對準瀉湖水面。它在瀉湖邊趴了整整半個時辰，瀉湖的水位下降了將近半寸。
王錚坐在旁邊的珊瑚礁石上看著。瀉湖水域雖然不是全封閉的，有水道和外部海域連通，但半寸水位的下降依然意味著幼蟲吞進去的水量已經遠超他的預想。它在吞水時腹腔囊體的空間結構一直在擴張，囊壁上的空間法則紋路在吞水過程中不斷生成新的分支，紋路的精密程度比剛孵化時提升了將近一倍。這東西在利用吞水來強化自己體內的異空間結構。
吞到幼蟲腹部開始微微鼓起來的時候，它終於停了口。然後它轉過身，對著瀉湖上空噴了一口霧氣。
霧氣的量和在房間裡測試時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一整片銀白色的濃霧從它腹部尾端的噴口裡湧出來，霧氣的擴散速度比在房間裡快了將近十倍，幾乎是在眨眼間就覆蓋了瀉湖一角將近二十丈的水面。霧氣濃密的部分泛著極淡的銀白色法則光芒，稀薄的部分則接近普通的水霧，兩種密度的霧氣在空間裡交錯重疊，形成了一片極複雜的三維迷霧結構。王錚用神識從十丈外往霧氣裡探——神識剛進入霧氣外層就被偏轉了，而且偏轉的幅度比在房間裡大了好幾倍。霧氣濃度上去之後，法則粒子的密度也跟著翻倍，神識在裡面被偏轉的次數從之前的幾百次變成了上千次，探進去的神識幾乎完全偏離了目標方向，等他收回神識時，那一縷神識已經被偏到了一個完全無法預測的位置。
這東西在法則迷霧的掩護下可以做到接近隱形。只要躲在霧氣核心區，渡劫期以下修士的神識探測幾乎不可能精準鎖定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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