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魚族地下洞穴的入口藏在貨運倉庫最深處的一間廢棄貨艙裡。
王錚跟著海荇從瀉湖底的水下暗道摸進來時,潮水剛漲到最高位。暗道的出口開在貨艙地板正下方的一口枯井裡,井壁上糊滿了乾涸的海藻膠和章魚族觸手分泌的黏液,散發著一股極沖鼻的腥臭味。他從井口翻上來,神識往四面鋪開——貨艙裡堆滿了半人高的海藻靈砂貨箱,箱子上蓋著厚厚的油布,油布邊緣垂下來,在潮溼的海風裡偶爾翻動一下。
海荇從井口探出半個身子,蛇尾勾著井沿,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第二層債據室的入口在大廳後面的珊瑚石拱門右轉第三條岔道”。她的豎瞳在黑暗裡泛著極淡的青金色冷光,說完這句話之後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再出聲。王錚回頭看了她一眼——這海蛇族姑娘從進暗道開始就沒說過一句多餘的話,帶路時蛇尾在水底的擺動幅度壓到了最小,連水花都不濺起一片。她不是不害怕,是已經把害怕轉化成了另一種東西。
“你留在這裡。”王錚說。
海荇的下巴微微一抬,想說什麼。王錚沒給她開口的機會。“你阿妹還在族裡等你回去。今天碼頭上她攥著我衣角的手到現在還在抖——你要是死在這裡,她那隻手就再也攥不到人了。”
海荇的蛇尾在井沿上絞緊了一圈,尾鱗刮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極刺耳的摩擦聲。片刻之後她鬆開了,蛇尾無聲地滑回井口裡,只在黑暗裡留下一句壓得極低的話。“債據室最裡面的黑水石櫃。所有海蛇族的債據都在那個櫃子裡。”
王錚把混天棒從蟲界裡召出來,左手握住棒身,沿著貨艙牆壁的陰影往大廳方向摸過去。
地下洞穴第一層的大廳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巖殼蟹族的礦工把整片珊瑚礁內部掏空了將近三成,大廳穹頂離地面足有四五丈高,穹頂上掛著一排排水母族冷光燈盞,慘白的冷光把大廳照得跟白晝一樣。大廳裡擺了幾十張石桌,每張石桌後面都坐著一個章魚族管事,觸手同時翻著賬本、撥著算盤、簽著貨單,偶爾還要抽出一條觸手去端茶杯。大廳裡往來的各族人質和苦力在大廳的各個角落被章魚族嘍囉呼來喝去,一個個縮著脖子快步走,沒人抬頭看別人,也沒人敢停下來喘口氣。
王錚在入口的陰影裡蹲了片刻,把大廳裡的守衛分佈全部刻進神識裡。合體期的章魚族管事有十一個,分在大廳各處,彼此之間的距離不近,但觸手多,視線覆蓋範圍極大。大廳正中央的石臺上盤坐著一條體型比其他章魚族大了一圈的傢伙,正在翻一本極厚的賬本,觸手上的吸盤翻一頁賬本就要在石臺上磕一下,每磕一下石臺上就多一道極淺的白痕。這應該就是章平——管貨運代理和高利貸的那個分號掌櫃,渡劫初期。
正面硬闖不是不行。但大廳里人質太多,打起來章平只需要用觸手隨便卷一個往王錚的混天棒上送,他手裡的棒子就得收力。收力就會被動,被動就會被神經毒素找到破綻。
他把元寶從袖口裡摸出來,用極低的神識指令下了第一道命令。
元寶的元磁感應無聲地鋪開。大廳穹頂上掛著的冷光燈盞全部是用海族黑鐵架子固定的,黑鐵架子在元磁力場裡跟黑夜裡的火把一樣顯眼。元寶把三丈絕對鎖定區的磁力線全部集中在穹頂的鐵架上,然後同時往反方向猛拽。
十幾個冷光燈盞在同一瞬間從穹頂上被扯了下來。
大廳陷入了徹底的黑暗。不是那種還有餘光殘留的昏暗,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章魚族常年在水下活動,眼睛本來就退化得厲害,主要靠觸手吸盤的水壓感知來探測周圍環境。冷光燈盞熄滅的瞬間,章平的八條觸手同時從石臺上彈起來,吸盤全部張開,水壓感知鋪滿了整個大廳。他在黑暗裡吼了一聲“別慌”,但聲音還沒落地,王錚已經動了。
他等的就是這個瞬間。章魚族觸手的水壓感知在空氣裡精度會大打折扣——水壓感知需要水作為介質,在空氣裡感知範圍被壓縮了至少七成。但章平的觸手多,八條觸手在黑暗裡亂掃,總有一條會碰到他。所以他必須在第一條觸手碰到他之前,先解決掉章平。
時間法則加速發動。外界時間慢了十分之一,章平觸手掃過來的軌跡在他眼中慢得像是泡在海水裡的海藻在晃。他左手混天棒從側面切入章平觸手之間的縫隙——不是砸,是卡。棒身精確地穿過章平四條觸手之間不到半尺寬的間隙,卡在他觸手的根部關節處,然後猛地往上一撬。章平四條觸手同時被撬得往上翻,吸盤朝天,露出了胸口正中央的章魚族命核位置。章魚族的命核藏在胸骨正下方,外面有一層極厚的軟骨保護,但軟骨的硬度擋不住渡劫期修士的本命法器正面一擊。王錚的右手破空斬仙劍從混天棒底下穿過去,劍尖點在章平胸骨的軟骨縫隙上,仙劍罡氣在劍尖爆開,一聲悶響,章平的胸口炸開了一個拳頭大的血洞。
章平的八條觸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後同時軟了下來,像八條被抽掉了骨頭的粗纜繩,從半空中跌落在地面上,砸出幾聲悶響。渡劫初期的章魚族分號掌櫃,在王錚手裡撐了不到三息。
但大廳裡的問題還沒解決完。冷光燈盞被元寶扯掉之後整個大廳是黑的,可章平的吼聲已經驚動了側室的守衛。三條通道里同時傳來章魚族觸手在地面上快速爬行的沙沙聲,聲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石板上。王錚數了一下——至少三十個,其中有兩個合體巔峰的氣息正在快速逼近。
他把章平的屍體收進蟲界,同時給元寶和暗蟲各自下了一道指令。元寶的元磁感應精準地鎖定了從側室衝出來的兩個合體巔峰章魚族守衛。兩人的位置一左一右,正在快速包抄過來。王錚沒有時間同時對付兩個合體巔峰加上三十個嘍囉——他必須在一擊之內把這兩個威脅最大的先處理掉。
裂宇金螟成蟲從他蟲界裡彈出來,左翅在黑暗裡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空間偏折發動——不是用來攻擊,是用來改變地形。王錚身前的一條通道被空間偏折強行扭曲了走向,原本直通大廳的通道被擰成了往外拐的弧度。左邊那個合體巔峰章魚族正沿著這條通道全速衝過來,在通道被扭曲的瞬間剎不住速度,整個身體撞在偏折後的空間壁壘上。他沒有裂宇金螟那種空間感知能力,撞上空間壁壘的一瞬間整個身體被法則反震力彈得倒飛出去,八條觸手在半空中胡亂地揮舞著,砸進了大廳角落裡的一堆海藻靈砂貨箱裡,貨箱被砸得四分五裂,靈砂撒了一地。
右邊那個合體巔峰的反應快了一拍。他感應到空間法則波動,八條觸手同時往地面上一拍,藉著反推力硬生生剎住了前衝的勢頭,然後身體往側面的石壁上貼過去,觸手吸附著石壁快速爬到了大廳穹頂上。他的觸手在穹頂上交替攀爬,速度極快,幾乎是在眨眼間就從王錚頭頂上繞了過去,然後八條觸手同時從穹頂上垂下,吸盤全部張開,從正上方向王錚罩下來。
王錚沒有抬頭。暗蟲從他腳邊的陰影裡彈了出去,在穹頂的黑暗中無聲地貼上了章魚族守衛的後腦勺。暗屬暴衝發動——守衛的八條觸手在半空中同時僵住,然後整個身體從穹頂上摔了下來,砸在大廳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剩下的三十個嘍囉在黑暗裡已經亂成了一團。章魚族依賴觸手水壓感知的特性在黑暗中反而成了弱點——水壓感知在空氣裡精度太低,他們分不清哪個方向傳來的震動是同伴的,哪個方向是敵人的。有幾個膽子大的想衝上來,被幻光陰蚎噴出的冰霧凍住了足爪,在石板地上滑得東倒西歪。剩下的在被元寶用磁力線攪亂了感知方向之後,乾脆彼此撞在了一起,觸手互相糾纏撕扯,亂成了一鍋八爪魚粥。
王錚沒有在大廳裡浪費時間。他在黑暗裡快速穿過大廳後方的珊瑚石拱門,按照海荇說的路線右轉進入第三條岔道,沿著狹窄的石階往下走了大約兩百步。岔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黑水石大門,門上刻滿了章魚族的法則紋路,紋路里流動著極淡的暗綠色光芒。他用破空斬仙劍的劍尖點在紋路的交叉節點上,仙劍罡氣沿著法則紋路往內滲透,片刻之後紋路的暗綠色光芒猛地一暗,門鎖應聲而開。
債據室不大,四面牆壁上嵌滿了密密麻麻的黑水石櫃。每個櫃子上都貼著標籤,標籤上用海族通用文字寫著借款人的種族和姓名。王錚的神識快速掃過標籤上的文字——海象族、蚌女族、海月族、巖殼蟹族、水妖族、海蛇族、石魄族、冰蝶族——章魚族的高利貸幾乎覆蓋了中垣海近海區域所有能壓榨的中小海族。他在最裡面的角落裡找到了標籤上寫著“海蛇族”的三個黑水石櫃。
櫃子沒鎖。章魚族大概覺得放在債據室裡的東西已經夠安全了,沒必要再加鎖。王錚拉開櫃門,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至少上百張海獸皮借據。每一張借據上都用神識印記簽了名——海荇的名字在最上面那層,底下是海藻、海巖,還有幾十個他今天在廣場圖騰柱上看到過、卻已經刻在“已故”那一段空白位置的名字。死去的人債還沒消,活著的人還在還。
他把所有海蛇族的借據全部收進蟲界。然後他看了一眼四壁上其他種族的標籤,沉默了一息,把章平儲物袋裡那一大串鑰匙摸出來,開始按標籤上的種族名字一個一個地開櫃子。
海月族的借據裝了大半個黑水石櫃。巖殼蟹族的最厚,厚到櫃門差點關不上——那些在海底礦場挖了一輩子礦的老螃蟹,借一筆靈石買採礦法器,還了二十年還沒還清本金。海象族的借據只有寥寥幾張,但每一張的金額都大到離譜,最多的一筆二十七萬靈石,借款人叫象山,應該就是海震說的那個被絞碎尾鰭的老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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