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泠應聲陡然頓住了身形,才抬起來半步的足尖霎時抵上了階面。
她回頭,面無表情地重重瞪了那猶自在桌前擺弄著茶盞的碧衣青年,遂一言不發地大步跨上了樓去。
——今日這一番夾槍帶棒的口舌交鋒試探下來,她非但沒能從這倒黴玩意嘴裡套出來什麼有用的訊息,反被人無端氣出了滿腹的火氣。
——眼下她若還留在那繼續與他掰扯,她覺著自己今天非得被人氣出個好歹不可!
踏上了最後一級臺階的少女罵罵咧咧,入屋後立時翻來茶杯,先給自己灌上了一整壺涼透了的冷水。
覺察到她這邊異動、終於消了食的非毒悄悄咪咪自她衣衫裡探出了半截腦袋。
冷不防被女鬼身上的陰風灌了脖子的蘇長泠循著那股寒意傳來的方向,下意識調轉了視線,一低頭便正對上非毒那雙烏溜溜的眼。
“怎麼了。”少女面色不大自然地假咳一聲,剛對上女鬼面容的目光霎時飄遠。
“沒,就是突然感覺到你好像挺暴躁的,趕著這會肚子不撐了,出來看看怎麼個情況。”非毒眨眼,“——咋樣,小長泠,問出來你想知道的訊息了沒?”
“沒有,那傢伙嘴嚴得很,句句都答得滴水不漏。”蘇長泠的面上微顯苦惱,眉間隱著一線難看的鬱色,“不過,他這話答得太過周詳,反倒讓我確定下了自己的猜想。”
——她這下是真知道這姓邵的究竟是個什麼玩意了。
“……就是找不出其他證據,不好光明正大地與人撕破臉面。”
——這就很煩。
少女恨聲抬手捶了桌面,那模樣似是想借著這動作狠狠抒發下胸中那股子憋悶鬱氣。
非毒見此,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面前這被人氣狠了的倒黴孩子——索性動手將自己整個拔離了羅盤,落地化成那身著青衫的高挑女人。
“好啦,小長泠,現在不好撕破臉面那就先不撕,左右你眼下最重要的,是得儘快逮住那些逃逸了的鬼珠,再把剩下的四魄也都找回來不是?”
非毒安撫似的抬手揉了揉蘇長泠的腦袋,少女的髮絲從來如她本人的脾氣一般又直又硬,摸在手裡並不算柔軟,甚至還有些直愣愣的發刺。
“畢竟,那些沒多少理智的怨鬼們可不與你講什麼道理……沈家造紙坊內那群被厲鬼附身了的夥計會有什麼慘樣你也看到了——步雲墟一向以維護徽州府安穩太平為己任,咱們……咱們可不能放任著那些厲鬼在外面浪蕩太久。”
“好了好了,不想那個倒黴邵無名——咱們先琢磨下晚上該怎麼夜探墨坊。”非毒說著,“啪嘰”一聲兩手拍上了少女的面頰,並順勢捧起了她的臉。
“順帶再考慮考慮,萬一碰上了雀陰和吞賊那兩個老貨……又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蘇長泠聞聲冷笑,被她擱置在小榻上的山君立時蹦起來,凌空轉了個圈。
五指觸碰到山君劍鞘的少女森森咧嘴,一口白牙在日光下莫名閃爍起寒光:“管它伏矢、雀陰還是吞賊……一應先打了再說!”
——剛好還能讓她出一齣她這一肚子的鳥氣!
*
蘇長泠與非毒一人一鬼,是趕在二更時分,悄悄潛進的墨坊。
彼時那天早已黑得透了,白日里留在煙房內守窯煉煙的墨工們也紛紛下了工。
整座墨坊內,除了草窠子內會偶爾傳來兩聲低啞的蟲鳴,與風吹過竹林帶來的“簌簌”聲外,便再無了別的響動。
矮身趴伏在房頂、小心觀察著坊內動靜的蘇長泠伸手戳了戳女鬼的衣角:“非毒,你說咱倆今晚真能抓到那幾個老貨的蹤跡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