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程映雪呢喃著小心抓過那幾塊板子細細看了看,“別說,這東西一這麼組合起來,瞧著還真挺像是在砌牆的。”
“是吧。”方建元得意揚眉——小姑娘也不明白這墨工突然得意個什麼勁兒。
“咱們這墨模使用的時候,是要先在箍木裡裝上底板,而後再安裝上左右兩牆和上下兩牆——頂板要放在最後安裝,拆模時的順序,則恰好與我們裝模時相反。”
“您看,這東西是這樣裝的。”方建元招了手,程映雪與虞修竹二人應聲立時抻長了脖子。
跟在蘇長泠身邊的惡魄見他們這邊像是有什麼好玩的東西,連忙搗騰著兩條短腿,飄忽忽衝向了前列。
待那滿身鬼氣的幼童探頭探腦將腦瓜放上桌案,小道士登時憋不住原地打了個寒顫。
“咦?虞道長,來不來的,您這怎麼還突然發起抖來了?”瞥見他那模樣的墨工茫然眨眼,一時都忘了繼續安裝手下墨模,“天很冷嗎?用不用方某著人給您燒個炭盆來?”
“不、不用了,多謝。”虞修竹聞言連連擺手,一張臉支吾著憋了個通紅,“貧道並不冷的,先生,您不必那麼麻煩。”
“——貧道方才……就是冷不防的被一陣涼風鑽了領子,有點激著了,一會就好。”
“喔喔,原來這樣。”方建元聽罷下意識點了腦袋,滿懷著疑惑之意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轉落在了小道士那將他脖子遮了個嚴嚴實實的領子上。
——這麼高的領子,這也能被風鑽?
那得是啥樣的風吶……他們潛川之前有刮過這種妖風?
“那,虞道長,您可千萬把領子攏緊些,別像方某前兩天那樣再著了風寒。”方建元不明所以,嘴上卻仍舊嗯啊叫喚著隨意關懷了虞修竹一句——而後繼續抄起了那幾塊墨模板子。
“來,兩位,咱們接著看這墨模——底板安好,咱們接下來安裝四方側板……程姑娘,您看到底板這裡這兩道木槽沒有?這就是用來固定咱們左牆右牆的。”
“左牆,右牆,再卡好上牆和下牆——現在這個墨模就算是卡在箍木裡面了,您看,即便方某這樣動作比較輕緩地來回倒轉墨模、晃動,或帶著它多走一段路也不會掉。”
“墨模安裝到這裡,咱們下一步就該往裡面填上墨了。”方建元道,話畢抬頭望了面前一高一矮的少年人們一眼,思忖著提出了個小小的問題。
“程姑娘,您能先來猜猜,咱們在裝填墨團時,都可能會有哪些要注意的地方嗎?”
“嗯……我瞧這模子上刻有許多花紋。”程映雪循聲沉吟,指尖輕輕點上了桌上木板,“那墨工們在裝填墨團的時候,一定會想法子儘量讓墨能填充滿模具的每一個空隙,防止圖案出現殘缺。”
“——這樣的話,手動以指壓墨是一定要有的,墨團在被人裝入模具時,還得保留有相應的柔軟度。”
“所以……倘若裝墨時,墨團的溫度偏低,墨質發硬,我們應該會想法子給墨復溫,並在裝墨時用手或相應工具輕輕按壓墨團指使它均勻翻印出模具上的每一道花紋?”
“對了,您說得都對。”方建元聞此面上憋不住噙了笑,“是要復溫,尤其是遇上秋冬時節,天上落了大雪大雨的寒天。”
“——要隔水復溫,給它加熱到軟而不流的狀態,大約是我們人手摸著略有些發燙,但又不會真燙到讓人受不了的那種程度。”
“這樣溫度的墨,墨質較軟,更容易被填進模子裡,填滿我們刻在木頭板子上的圖樣。”方建元目色和藹。
“另外,您說的要輕輕按壓墨團也是對的——有時遇到一些比較複雜、難以壓實的圖案,我們甚至會選擇先將一塊完整的墨團分割開來,切出一些小份率先填進圖案杵,等著填滿了,再裝入大塊的墨,最後方利用重物壓實上下兩板。”
“咦?但這樣不會致使墨模內殘留排壓不盡的空氣,造成墨中留有氣泡,並在後續晾曬的過程中破碎開裂嗎?”程映雪疑惑萬般地撓撓腦袋——她剛在自己腦內仔細想了想,總覺著這招用起來風險太大,一個不慎就得讓那模子留個缺。
“唔,那當然會的,其實等我們遇到了這種圖案複雜的模具,就算咱不把那個墨分開來填,它也得照留氣泡不誤。”方建元不假思索,“所以我們通常會在這樣圖案複雜的墨模板子上,悄咪咪多留幾個針眼大小的透氣孔——左右擠進去的墨,最後也會被我們打磨掉。”
“哇,合著咱壓出來的墨再上架前,”小姑娘聞此忽然樂了,“還得再經歷一番修整打磨呢!”
“要的,要的。”方建元不緊不慢點了下頜,“手動印脫嘛,那這難免得有點缺肉多肉和外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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