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那一日哭了許久。
哭到楊大志已鋤了田裡的草回了家,哭到房間裡那一對雙生子哭嚎鬧騰著找起了母親。
那是她第一次同自己的孩子發了這樣大的火,那火大到她高高揚了手臂,險些要一巴掌打在那半大孩子的身上。
但那日她的手終竟沒能落在綴玉身上,那塊織工拙劣的帕子也不曾被人帶去集市上換錢。
她只花費了大半個晚上的時間,將那帕子小心翼翼地拆解、捋出絲來,再沉默著竭力將之織成新的、經緯勻稱,又薄又軟的織物。
那夜綴玉躲在門後的陰影裡偷偷看了她許久許久,她隱約覺著自己好像做錯了事,但又不清楚自己究竟錯在何處。
——她錯了,可她彷彿又不曾真的做錯。
她沒錯做什麼,但事實的結果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訴她,她就是錯了。
——所以。
她究竟錯在了哪裡?
“錯在……年紀太小,卻又太過早慧。”
——錯在生逢亂世。
感知到她情緒的蘇長泠緩而慢地開了口。
她想伸手去摸摸那孩子的發頂,指尖卻像觸碰到了一汪空氣一樣,輕鬆自她頭上穿行而過。
於是她忽然記起,面前的一切不過是忘川裡的一段“影子”,她垂頭看著那掛著淚痕昏昏睡去了的、年幼的孩子,胸中無端澀得像堵了一大團浸了水的棉。
——又沉又重,墜得她臟腑生疼。
“吱嘎——”
上了年頭的老戶樞轉動起來,那聲音尖得令人不住倒牙。
劍修近乎本能地循著那開門聲傳來的方向望去,卻只瞧見一整個白日都未曾見過人影的男孩躡手躡腳地將木門推出了個縫隙,又自那縫隙裡悄悄塞進了一大把她叫不出名號的各色野花。
那花似乎是被人摘下來揣在兜裡藏了有一段時間了,不少花半開半蔫的,瞧著不是很有精神。
但同時,它們又似是被人小心翼翼呵護著一路走到的這裡——那些花瞧著雖已不再似剛被人折下時的那般新鮮,但花朵卻大都還完整著,蘇長泠盯著那捧花細細瞧了半晌,也沒找見幾朵有漏有缺。
放了花的男孩沉默著將手搭上門框,他像是想進屋看看他的妹妹,卻又終究不曾推開那個門來。
他關門時的動作照舊小心而又謹慎,只是老木門總要吱嘎著發出些不甘的異響。
劍修穿過木門靜靜注視著男孩遠去了的背影,她看著他肩上被柴火擔子磨破了的衣衫,又瞅了瞅他腳上被石子泥粒硌出來的血泡,這會才突然意識到,其實那個沉默寡言的、努力扛起木犁的楊大志,如今也只是個剛滿十歲的孩子。
——連個少年都還算不上。
他或許已經意識到綴玉身上的不對勁了。
但他並不清楚自己該如何幫她。
他是家中最大的孩子,是弟妹們的兄長,在父親甚少歸家、孃親已經被瑣事逼得近乎崩潰了的前提下,他只好——或是隻能——只能沉默著背起家中餘下的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