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就是,在這個家裡,沒有人想要真的拋棄綴玉。
但每個人卻又都因著這樣或那樣的理由,切切實實的忽視了她、壓抑了她,“拋棄”了她。
——像是一個死局。
蘇長泠抿了嘴,直至此刻她才發現天道為她設下的劫難有多難渡。
展現在她面前的一切都充斥著數不清的巧合——唐末愈漸混亂了的世道、女人在這個時間恰巧誕下的一對龍鳳雙生,重重壓在世人身上、令人日益難以喘息的,生存的壓力與恐慌。
但凡少上一個,她原本就不必將自己活成那副模樣。
但這萬萬千千個巧合,湊在一起,偏生又是那樣的合理。
劍修回頭望著床榻上抱緊了被子的孩子,她睡得不大安生,像是在睡夢中夢到了什麼令她恐懼的東西,面上原本已幹了的淚痕眨眼便又被新的水跡覆蓋。
那夜,院中的漏聲比往日大了不知凡幾,她在床頭自月升坐到天明,晨起後,昨日看著面上還有幾分鮮活氣的孩子,眼見著比平常瞧著更拘謹了。
——不,並不只是這一日。
她是自這一日起,一天比一天的更加拘謹,更加怯懦。
她開始害怕春日的蟲,開始害怕夏夜的雷,秋天還活泛著的豆娘也會將她嚇得一個趔趄,冬時遠山深處傳來的狼嚎與猿啼也會讓她徹夜都不得安眠。
她不再去碰那些她還用不來的織機與紡車了,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纏著女人學習繡花。
她任著自己的聰慧就這樣泯滅在時光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至將她自己活成那副所有人都覺著“省心”的,“聽話”、“乖巧”,“木訥”又“卑微”的模樣。
她竭力討好著每一個人,又把自己拼了命地隱藏在木門的陰影裡。
女人有時看著她的樣子會禁不住長長嘆息,她像是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又一個字都未嘗說得出口。
——戰火已經燒過來了。
或者說,戰火早就燒過來了。
早些年廬州(今安徽合肥)忽冒出來個驍勇善戰的廬州刺史,沒兩年便在淮南佔據了大片土地。
當初在那位楊刺史率兵攻入宣州的時候,男人便已有了要帶一家老小逃出這裡的心思,但那時的歙州大部分看起來還算安靜,他們這藏身於山林深處的小山村也沒受到多少波及。
加上,離開歙州,去往別的州縣也未必能有多安全——眼下處處都在打仗,到處都能瞧得見烽火燒灼後的濃煙,他竟一時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往何處去。
由是他莫名覺著或許還好,他們或許還能在這世代生活的祖地多停留上一段時日。
懷揣著這樣的僥倖,那時的他並未催促著女人儘快收拾好家中的金銀細軟、柴米油鹽,只越發向著那林中鑽去——
直至今年,那位楊刺史竟已轉頭帶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入滁、和二州了。
滁州離著他們這裡,略微還有上一點距離。
但男人已然深切的感受到了那種“天下動盪”的惶恐。
他終於意識到,再不跑,他們大約就真要離不開這個地方了。
而如今,這裡顯然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