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人如今已是地府的鬼差了。”
那少年鬼差聞聲拱了手,對著她綻出個極淺的笑。
他說話時,一字一句都吐得十分清晰,渾不見有半點他生前時的痴傻之意。
除穢盯著他那年輕得過分又不曾有分毫傻氣的面容看了許久,某個電光火石之間,她忽的便想通了那個曾困擾了她多時的問題——
“所以,地府當年突然提出來想要幫我是因為……”懼魄囁嚅著不受控顫抖了嘴唇,本就發了白的唇瓣這時間愈發白成了雪色的一片。
那鬼差聽罷卻只笑著輕輕晃了頭——他不曾答她,卻也不曾全然避而不答。
於是明悟就成了那瞬間的事,少女定定盯著面前這數百年都未有過一絲改變的容顏,倏地便有淚珠掙脫了眼眶。
“竟然真的是……”
——她那機會真的是阿兄拿自己的魂魄換來的。
怪不得一向身強體壯的阿兄病倒的會那樣突然,甚至一燒就被那高熱給燒成了個傻子。
怪不得……人分明是該在死後才有機會成的鬼差,成了鬼差的魂魄又分明是該保留著自己臨死前的模樣,他卻至今瞧著都還像是當初那個未成人的少年。
原來,這是因著他早在那年的那場高燒後,便已經“死”了。
“那麼,當年的我在跌下山崖之後,就註定要死在那座深山裡了嗎?”除穢抽噎著低垂下眉眼,那鬼差聽罷微一沉默,隨即悵然不已的低低嘆出口氣來:
“十三歲的孩子,在勞累一日過後,就那麼毫無防備的跌下山崖,的確極難生還。”
——就算他們那日真尋到了她,恐也難將她帶出深山。
“但那時的小人也沒有想到……小人那日心中晃過的小小心願,反誤打誤撞地促使您被異化成了鬼。”
——在那日綴玉跌下山崖、阿孃瘋了一樣要衝下山坡的時候,他腦中遏制不住地浮現了一個微小但又異常強烈的念頭。
他想,要是跌下去的人是他就好了。
他比綴玉的年齡大,身子也比她更為強壯。
這時間她已抓不住了的林木,他還有力氣能夠抓到。
如果跌下去的人是他……不,應該說,如果不慎腳下發滑了的那個人是他。
那他說不得都根本不會跌下山崖。
為什麼不能是他呢?
他為什麼不能代替他妹妹跌下去?
他這樣想著,且那念頭不受控地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得愈來愈烈。
在阿耶與阿孃決意下山去尋綴玉的那個剎那,他胸中的想法陡然被什麼東西燒灼到了極點,那濃烈得失了度的情緒令他霎時昏厥——他那時的的確確是昏了過去,但他在昏厥後所看到的,卻不再是那個他所熟識的人間。
——他的魂魄離了體,他看到了一對匆匆趕來的、地府的鬼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