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來源是什麼？”趙海峰問，“沒有明顯岩漿房，沒有活躍斷層。”
“可能是深部埋藏的、放射性生熱元素相對富集的古老洋殼，或者…更深層的地幔流休微弱上湧導致的極低速熱異常。”蘇嵐推測，“這種微弱、持續的熱流，驅動了底層水和沉積物中極其緩慢的流體和化學反應，形成了這片獨特的地球化學‘溼地’。”
“那些龜裂紋和微痕呢？”
“可能是這種緩慢的、受熱和化學反應驅動的孔隙水對流，在沉積物中留下的‘指紋’。”化學家加入分析，“不同的化學條件導致沉積物中膠體物質遷移、區域性膠結或溶解，形成了這種表面紋理。這是一個以地質時間尺度（可能數千年甚至上萬年）執行的、宏大的但極其緩慢的生物地球化學反應器！”
推測令人興奮，但仍需證實。
“深淵”，報告當前區域生物跡象檢測。”沈躍飛問。
“光學範圍內，未發現可見宏生物。但微生物原位熒光感測器檢測到，丘墩表面及周圍‘龜裂’縫隙中，存在高於背景值兩個數量級的微生物活性訊號，以化能自養和甲烷氧化類群為主。被動聲吶捕捉到間歇性的、可能與微生物群落代謝或氣泡釋放相關的極微小聲學訊號。”
生命！雖然肉眼不可見，但微生物群落顯然在這裡繁榮，以這些微弱滲出的化學物質為能量來源，構成了一個不依賴於陽光的、獨特的黑暗生態系統。它們很可能正是那些奇特地球化學過程的參與者和塑造者之一。
謎團的核心正在被觸及。微弱的熱源，緩慢的流體運移，活躍的微生物地球化學過程，共同塑造了這片奇特的深海“溼地”，並可能產生了那些難以解釋的微弱震顫和元素波動。
“準備執行首次接觸取樣。”沈躍飛做出決定，“目標：編號HT-3的丘墩側翼，避開頂部滲出孔和任何可見的微生物膜密集區。使用超聲波微鑽，獲取表層五釐米內不同層位的沉積物和孔隙水樣品。動作必須極其輕柔。”
“指令確認。選擇取樣點HT-3-阿爾法。啟動‘微擾動接觸’協議。”“深淵”回應。
螢幕上，“鯨龍”的一條作業臂開始以慢得令人心焦的速度緩緩展開、下降。臂端的超聲波微鑽取樣頭，如同一個精密的醫用探頭，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它避開了丘墩頂部，選擇其側面一處顏色相對均一、無明顯可見生物膜的區域，緩緩靠近。
在距離沉積物表面僅剩十釐米時，取樣頭暫停。一束低能量的雷射掃描線劃過預定取樣點，進行最後的地形和質地複核。
“表面平整，質地預估為半固結泥質。可以接觸。”
“批准接觸。”
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那冰冷的金屬探頭，以幾乎感覺不到的速度，輕輕、輕輕地，觸碰到了那片四千米下、已存在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斑駁而奇特的“龜裂”大地。
沒有聲音傳來，只有資料流顯示接觸力感測器傳來極其微弱的壓力反饋。
“接觸確認。啟動超聲波微鑽，頻率設定為最低有效檔，鑽取深度五釐米，分三層取樣。”
極其低沉的高頻振動聲（透過機械結構傳導）隱約可聞。取樣頭緩緩旋入鬆軟的沉積物，幾乎沒有激起任何懸浮物。內建的微型分樣器同時工作，將不同深度的樣品分別吸入不同的、保壓保溫的樣品艙。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三分鐘，然後取樣頭緩緩退出，留下一個直徑不足一釐米、幾乎看不見的微小孔洞。
“取樣完成。樣品艙密封。未檢測到明顯懸浮物擴散。周圍水體化學引數未見瞬時擾動。”“深淵”彙報。
指揮中心裡，似乎能聽到一片壓抑的、鬆氣的聲音。第一次接觸，完美符合“微擾動”要求。
“樣品暫存。移動至座標點‘微痕-貝塔’，對一處典型表面微痕進行雷射三維掃描和表層刮取取樣。”沈躍飛繼續下令。他要獲取不同特徵的樣品進行對比。
“鯨龍”依令行事，如同一個在考古現場極其謹慎的發掘者，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又對兩處不同的“龜裂”紋理區和一處無明顯異常的“背景”沉積物進行了非侵入或微侵入取樣和資料收集。每一次操作都精準、輕柔，將擾動降至理論最低。
就在“鯨龍”完成對最後一個預定取樣點的掃描，準備暫時收工時，異變突生。
“警告。檢測到低頻震動訊號，來源方向：下方沉積物。強度微弱，但持續增強。”“深淵”的合成語音突然響起，比平時快了一絲。
幾乎同時，指揮中心的地球物理監測屏上，代表“鯨龍”底部微震感測器的幾條曲線，開始出現規律的、低頻的波動，幅度雖然很小，但趨勢明確。
“什麼情況？”沈躍飛立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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