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下的玄學五門》第74章 霧生(1)

作者:她說煩人精·10天前

第七十四章 霧生

吳道回到分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屋簷上方。晨光把他的影子從院門一直拖到了堂屋門檻上,他跨進門檻的時候後背的衣料已經被河岸的潮氣浸得半溼了。他把腰後布袋裡那二十七顆暗綠色珠子取出來鋪在桌面上,珠子在棉紙上排成三行九列,每一顆的中心放射紋在日光下泛著相同的墨綠色微光。他把青木令放在珠子陣列的正中央,綠光從令牌中漫出來均勻地覆蓋在每一顆珠子表面。珠面在綠光接觸的瞬間泛起了一層細密的泡沫,像被溫水解凍的冰面開始融化,泡沫底下透出的暗綠色在慢慢褪淡。

龜萬年從灶臺旁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珠子陣列,沒有伸手碰。他手指著第三行第五顆那顆顏色最深的珠子說:這顆的中心紋路的密集度和窺天鏡背面的紋路完全一致,其他二十六顆的紋路密度都比它低。它是所有鱗片的母本,最早從河床里長出來的那一片——劉木匠右手食指縫裡夾著的那片。

吳道把那顆珠子單獨拈起來放在掌心裡。珠子比其他的略大一圈,表面光滑得異常,觸感和那面照形鏡的鏡面一樣涼而細膩。他用指甲在珠子表面輕輕颳了一下,刮痕處滲出一絲極淡的暗綠色液體,液體在空氣中迅速凝成了一層透明的薄膜覆蓋在刮痕上,像傷口結痂。它在自行修復。青木令的生氣雖然能淨化它內部的種子活性,但不能完全摧毀它的基礎結構。珠子本身是骨質的,骨頭不會死。

他把那顆母珠放回陣列原處,站起來走到東屋門口看了一眼炕上那三個被抽了形的人。三個人的面色比昨天又恢復了一線——中間那個人的眼睛在閉著的時候能看見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轉動,像在做夢。左邊那個人的嘴唇顏色已經從淺紅變成接近正常的肉色,嘴唇微微翕動著像在無意識地說什麼。吳道走進去側耳聽了幾息,他含混的聲音間斷但可辨:水...有東西在水裡走...

吳道直起身退出東屋,把門虛掩了。他走回堂屋在桌邊坐下,攤開昨晚畫的那張水路圖又看了一遍。露水河鎮的位置圈旁邊他用炭筆加了一個箭頭,箭頭的指向從河床中央朝兩岸放射——發散的方向覆蓋了全鎮三百戶人家的分佈範圍。然後在箭頭末端又加了一行小字:鱗片附身位置分佈——手背、耳後、小腿、後頸、前胸。

樹里人,你昨天在露水河河床底下感應到的硬殼厚度和範圍,和今天早上相比有沒有變化?他抬頭問站在門口陰影裡的樹里人。

樹里人走進堂屋在桌對面坐下,銀白衣裳的光在室內的暗處比在戶外強了一些,把桌面上珠子陣列的輪廓照得清晰了一層。他閉了一會兒眼,意念從腳下鋪出去順著地脈走了約一盞茶的工夫,然後睜開。硬殼的範圍向兩岸擴充套件了約半丈,厚度增加了三成。硬殼表面那些凸起的數量從昨天下午的三十七個增加到了今天的五十六個,新增的十九個全部分佈在靠近兩岸的淺水區。但硬殼本身的結構出現了變化——它的表面不像昨天那樣緻密光滑了,出現了很多細小的龜裂紋,像是內部壓力過大導致外殼撐不住開始開裂了。

吳道聽完之後把水路圖捲起來塞進懷裡,站起來重新系緊了腰帶。腰釦上兩枚銅鏡的位置他已經習慣了——照形鏡在右,窺天鏡在左,中間的麻繩系得比昨天更短,兩鏡之間幾乎沒有空隙。他走到院子裡站在老槐樹底下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雲層比早上厚了一些,但仍然是透光的淺灰色,陽光從雲後漏下來在院子的青石板上鋪了一層勻淨的亮。晨光沒有變弱,說明露水河上方那股墨綠色的霧帶還沒有擴散到影響天氣的程度。

知從槐樹根的陰影裡站起來走到了他身後。它今天的面部特徵又完善了一些——眉骨的起伏接近了他本人的弧度,但鼻樑比他的略窄,下唇比他厚了半線。它在映象他的過程中正在慢慢地、細緻地調整每一個細節,同時在調整中為自己保留微小的偏差,讓最終的臉既像他又不完全是他。知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的質地比昨天暖了一些,像被日光曬過的陶器捧在手心裡的溫度:霧在往上長。河面上方的墨綠色霧帶從一丈高長到了兩丈高,霧的底部已經抬離了水面,霧和河面之間出現了一層透明的空隙。霧在蒸騰,它在變得比空氣輕,最終會脫離河道擴散到鎮子上空去。

它如果擴散到鎮子上空,會對人有什麼影響?崔三藤從廊簷下走出來背上弓,站在吳道另一側。

知沉默了幾息,像是在自己的殼層中檢索什麼資訊。後頸的彎鉤印記在檢索過程中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人在霧裡呼吸的時候會把霧中的種子吸進肺裡。種子在肺裡沉積之後會沿著氣血通道進入血液,從血液滲透到骨骼和神經末梢。最終的效果比皮膚接觸更直接——皮膚接觸是一點一點長的,呼吸進去是一整片一起長的。人的整張臉都會變成暗綠色,從內到外地覆蓋。

吳道的後頸汗毛豎了一瞬。他把懷裡的水路圖抽出來展開在槐樹根旁邊的石板上又看了一遍——露水河鎮的位置標註得準確,但圖上沒有畫出鎮子上空的空氣流動方向。他抬頭看了一眼風的方向——晨風從東南方向吹來,沿著長白山西坡的山麓斜向西北推進。如果露水河上方的霧帶在兩丈高度脫離了河道,它會順著東南風的方向飄向露水河鎮的下風向區域,也就是鎮子西北方向那片居住區。三百戶人家裡有至少四成的房子在那個方向。

回露水河鎮。霧如果開始擴散,必須在它升到足夠高之前截住它。吳道把水路圖摺好塞進懷中,轉身朝院門方向走了出去。樹里人和崔三藤跟在他後面,知在院門內側站了一瞬也跨了出來,灰褐色的殼面在晨光中泛著一層乾燥的暖色。它第一次主動跨出了分局的院門。

去露水河鎮的路走了一半的時候,空氣裡開始出現那股熟悉的鐵腥味。和墨綠井邊聞到的氣味一樣,但濃度翻了數倍,像把一桶鐵鏽水潑在了半空中讓風攪勻了再吹過來。吳道在路中央站住,抬手示意身後的人停下。他閉眼吸了一口空氣,把鐵腥味的濃淡在鼻腔和舌尖上辨了一下,然後睜眼看向前方約兩裡處的林梢——林梢上方有一層暗綠色的薄霧正在緩慢地攀升,像一道綠色的炊煙從林間升起來,在晨光中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

霧已經從河面升到兩丈高了。在脫離河面之後它開始沿著風向蔓延,像一匹被打散了的綠綢從河道中飄起來散向四方。目前還在林梢高度緩慢漂移,但以風的速度推算,最多再過半個時辰就會覆蓋露水河鎮西北方向的居住區。吳道加快腳步,把體內的建木氣息灌入雙腿,每一步跨出的距離比正常步幅寬了將近一倍。崔三藤的薩滿靈步讓她緊貼在他身側,箭已在弦上但沒有拉滿。樹里人在後面快步走,銀白衣裳的亮光在林間暗處像一道持續流動的銀線。知跟在最後面,灰褐色的殼面在穿越樹影的時候幾乎看不見,只有後頸那道彎鉤印記在暗處發著微弱的銀灰色光。

趕到露水河鎮的時候,霧已經到了鎮子外圍了。暗綠色的薄霧從鎮子西北方向的林間平推過來,和鎮子最邊緣的幾戶人家的屋簷平齊的高度。霧的前沿正在緩慢推進,每推進一尺都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淺淺的綠色尾跡,像船在水面劃過的航跡。鎮子裡那些原本懸浮在屋簷下的暗綠色水珠在霧接近的時候開始加速迴圈,從每十息一次變成每五息一次,又變成每三息一次。霧中攜帶的種子透過空氣和屋簷水珠之間形成了一條連續的傳染鏈路,霧推進到哪裡,哪裡的水珠就變得更暗更濃,垂得更低。

吳道在主街東頭停下來,面對著西北方向正在推進的霧牆。霧牆離他大約五十丈,牆的頂部已經高過了鎮上最高的煙囪,底部的厚度像一道綠色瀑布從半空中垂下來貼著地面蔓延。他彎腰把右手手掌按在主街路面上,建木的金光從掌心滲進碎石和泥土之中,沿著街道的走向向西北方向鋪開。金光在地表以下約半尺深的位置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光膜,光膜的覆蓋範圍從他的掌心出發,呈扇形向西北方向展開,覆蓋了主街前半段的寬度。光膜像一道埋在地下的屏障,把從地表以下毛細通道中滲過來的霧前緣的種子截在了膜外。

但霧主體在空氣中,不在地表以下。光膜擋不住漂浮在半空的墨綠色薄霧。吳道站起來把赤炎令從腰間取下握在右手,赤炎令的暗紅紋路在他掌心裡被建木金光催著亮了一層,從暗紅變成了赤紅帶橘。他把赤炎令舉到與肩同高的位置,令牌向前推了一下——赤紅色的熱氣從令牌表面呈弧線狀向前擴散,像一道無形的熱浪把面前的空氣推開了三尺。那道熱浪在空氣中持續向前推進了約十丈之後開始衰減,熱力在霧中把霧氣蒸散了一片,被蒸散的區域透出了一瞬清透的晨光,然後又被兩側湧過來的霧氣補滿了。

赤炎令只能蒸散一時,霧補過來的速度太快了。崔三藤站在吳道身側把弓端平了,箭尖對準霧牆前沿某個濃淡不均的節點。她的眉心銀藍光在瞄準的過程中持續跳動著,像在感應霧中某個密度異常的位置。霧裡有東西在走。密度高的位置在來回移動,不是隨氣流飄的,是有意識地在走。

吳道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霧牆前沿的左翼。那片區域的墨綠色確實比周圍深了一層,濃淡的邊界清晰得像刀切過,在緩慢地橫向移動。移動的節奏不像風吹的飄忽,更像人在水中行走時身體推開水流的規律性波動。那片深綠色的區域移動了約十丈距離之後停了一下,然後從霧中浮現出了一個輪廓。模糊的、半透明的、和周圍的墨綠色霧體同色但密度更大所以更顯眼——是一個人的形狀。頭部、肩部、軀幹、雙臂,全部齊全,輪廓的邊緣在霧中像水波一樣微微浮動。那個輪廓的面部位置有一處微弱的暗光點,和墨綠井水中那人影眼窩裡暗綠色瞳孔的位置一致。它在看吳道。

吳道和那個霧中輪廓對視了三息。三息之內輪廓的邊緣從模糊變得更加清晰,像被鏡頭調焦了一樣,肩寬的比例從偏窄變寬到接近成年男性的比例。它腳下的霧層在它清晰化的過程中向兩側退開了一段距離,露出一片乾燥的、被霧放過一瞬的空地。然後它動了。它朝吳道的方向邁了一步,腿從霧中跨出來的時候地面上沒有留下腳印,但腳掌落地的位置多了一圈暗綠色的霧氣漩渦,漩渦在地面上旋轉了兩圈之後消散了。它又邁了一步,這一步比前一步遠,距離從十丈縮短到了八丈。它的行走姿態有一種奇特的滯澀感,像人在水中走路時被水的阻力拖著,每一步都需要用力把腿從某種粘稠的介質中拔出來再邁出去。

吳道把赤炎令換到左手,空出右手結了山術的守印。金光從他指尖織成了一道密網,網的經緯線每根都細如髮絲但韌性極強,在他面前兩尺處立起了一面高及頭頂的金色光幕。光幕落地的瞬間那具霧中輪廓停了,它站在光幕前方大約五尺處,面部那點暗綠色的光從吳道的面部移到了他左手的赤炎令上,又從赤炎令移到他腰間的兩枚銅鏡上,最後重新落回他的面部。它在確認一件東西的位置。確認完了之後它沒有繼續前進,而是向後退了一步,退回了霧牆的深處。它的輪廓在退入霧中之後沒有完全消失,而是保持在了比霧牆稍深一層的可見度上,像站在半透明窗簾後面的人影。

它不是來攻擊的。它來認東西。樹里人從後面走到吳道身邊,銀白意念在光幕前方那五尺的距離內掃了一遍,在霧中輪廓剛才站立的位置捕捉到一絲極淡的氣息餘留。氣息的紋理和墨綠井水錶面的那層屏障材質一致——卵泡封膜的同類物質,但稀薄得多。它在確認銅鏡在你身上。確認完了它就退了,把它看到的資訊帶回了霧的核心區。

吳道把光幕收了。他側過身看了一眼腰間的兩枚銅鏡——照形鏡和窺天鏡捆在一起的位置,鏡背的放射紋在晨光中隱約泛著和霧中輪廓面部相同色調的暗綠光。那層光很淡,在日光下幾乎被淹沒,但確實是來自鏡背深處的一層自發光。這兩枚鏡子的氣息在吸引它。它從霧中追過來,不是隨便飄到鎮子邊緣來的,它是被銅鏡的氣息引到主街這個位置的。

他從腰間把兩枚鏡子解下來託在掌心裡掂了掂。兩鏡捆在一起之後重量均勻,鏡背朝上疊放著,那層暗綠色的自發光在日光下像兩枚半透明的玉片疊在一起透出的底色。他把兩鏡舉到面前,用建木的金光在鏡面上寫了一道極小的鎮印——印文刻入銅面的瞬間,兩鏡表面的暗綠自發光的亮度降低了一線,像是被鎮印壓住了一部分。然後他把兩枚鏡子重新掛回腰釦上,把腰釦的位置從右側腰線正中外移到了右胯側,離中軸線更遠了一些。

霧牆前沿在他調整好腰釦位置之後有了反應。那具隱在霧中的輪廓向霧牆內部退了約兩丈,面部的暗綠色光點從正對著他的方向偏轉了一個小角度,像在重新定位。銅鏡的氣息被鎮印壓了一層之後,它對位置的判斷出現了偏差。它需要更近的距離才能重新鎖定。吳道看清了這個規律之後把銅鏡又往外移了半指,鎮印加了一層——這次鏡面的暗綠光降到了幾乎看不見的程度。霧中輪廓的面部光點在鎮印加層之後突然散成了三粒更小的光點,在霧中不規則地跳動了片刻才重新聚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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