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下的玄學五門》第75章 蓋頂(1)

作者:她說煩人精·10天前

第七十五章 蓋頂

墨綠色的霧穹在落日之前徹底合攏了。露水河鎮像被一隻倒扣的綠碗嚴絲合縫地罩在了底下,碗壁厚薄不均——中央最厚處約有丈餘,邊緣最薄處也有兩丈。從高地望過去,整座鎮子的輪廓在霧穹內部變得越來越模糊,那些屋頂、煙囪、樹梢的影子一個接一個地隱入墨綠色的暗影中,像蠟燭被一盞一盞地吹熄。霧穹的表面在日光餘暉中呈現出一種油膩的流動質感,像融化的暗色琉璃在緩慢地自上而下流淌,每一道流紋的走向都指向鎮子中央的河床方向。

吳道蹲在高地邊緣的砂礫地面上,把窺天鏡從腰釦上解了下來放在膝前。鏡面朝上對著霧穹的方向,日光在鏡面上反射出一塊橢圓形的亮斑。他把鏡面緩緩調整角度,讓亮斑在霧穹表面移動——亮斑掃過的區域,霧的濃度在光線的直射下短暫地變薄了一線,露出一瞬間的鎮子內部景象。他看見了主街。街面上空無一人,但路面上那些蛻下來的薄膜碎片像被什麼東西重新收集起來了一樣,全部聚合到了街道正中央,鋪成了一條完整的、人形輪廓的暗綠色薄膜層。薄膜層在亮斑掃過的瞬間微微蠕動了一下,像一具巨大的身體側躺在街面上翻了個身。

它在鎮子裡留下了蛻皮。蛻皮現在在街道中央重新聚合了,之前散落在各處的碎片全部匯攏到了一處。霧穹合攏之後蛻皮開始重新拼合成完整的人形。吳道把窺天鏡調整角度,亮斑從主街移向棺材鋪的方向。棺材鋪的屋頂已經被霧穹壓得只剩一道模糊的灰色輪廓,但屋頂正上方有一根暗綠色的細線從霧穹底部垂下來,末端懸在棺材鋪煙囪口的位置。細線在亮斑照過去的時候輕微擺動了一下,末端絞在一起像一張正在收縮的捕獸網。

樹里人站在他旁邊。銀白衣裳在傍晚的天色中亮得顯眼,像一柄被夜霧包圍的燈塔。他閉眼片刻,意念從高地邊緣探向霧穹方向,在接近霧穹表面約一丈處被彈了回來——霧穹的密度已經把意念的穿透力擋住了,銀白意念像撞在了一面彈性的厚壁上。霧穹在固化。早晨還是氣態,傍晚已經變成了半固態的膠狀層。種子在霧穹內部的濃度達到了閾值之後相互交聯成網,把整團霧氣固化成了一個整體結構。它現在不只飄在半空了,它是鎮子上方的一層硬殼。

吳道把窺天鏡收起來重新掛回腰釦上。他站起來往高地中央走了幾步,在生氣迴路的中心位置站定。一圈一圈的人坐在生氣迴路內側,面朝鎮子的方向沉默著,沒有人說話,連孩子都安靜地蜷在大人懷裡。那張網從霧穹底部垂下來,越收越緊,每一根絲線都繃直了。他看著劉木匠——劉木匠坐在這批撤離者中間,右臂上的三根竹籤還扎著,小臂的暗綠色已經退了大半,只剩手腕以下一小截還泛著淡綠。他左手握著一根老榆木柺杖,柺杖頭在砂礫地面上不停地來回划著圈,劃出一個又一個不完整的圓。

吳真人,那口鍋蓋什麼時候掀?劉木匠抬頭看他,眼白上的暗綠細線已經褪得只剩一絲殘影了。

吳道沒有回答。他蹲下來把右手按在生氣迴路的邊緣地面上,建木金光從他掌心滲入砂礫層,順著高地的地勢往霧穹方向鋪了一段距離——金色光膜在砂礫層中延伸到距離霧穹邊緣不到三丈的地方停住了,像被一道無形的牆截斷。他加力把金光又往前推了一寸,光膜在那道無形牆的表面壓出了一個淺凹,像用手掌按在厚橡膠表面。無形牆的回彈力從凹處均勻地反彈回來,把他的掌心震得微微發麻。

霧穹不只是罩子。它的邊緣已經扎進地裡了,像一頂帽子扣在腦袋上之後帽簷緊貼著皮膚。要和帽簷之間分開,就得從帽簷底下把地脈截斷。吳道把金光收回掌心,站起來走回高地中央。他走到那條生氣迴路的弧線邊緣,彎腰用一根竹籤在弧線上方三尺處的空中畫了一道符。符是山術中的地脈截流印——三橫兩豎交錯成井字形,中間點一個圓點。竹籤在空中劃過的時候留下了一道淡金色的印痕,印痕在空氣中停留了約三息然後散成了細碎的光點沉入地面。光點入地的瞬間,生氣迴路的弧線整體亮了一下,然後恢復正常。霧穹和地脈的連線點就在它邊緣扎入地下的那三丈範圍裡。截斷了連線點之後霧穹和地面之間的通道就斷了,它就不能再從地脈裡吸取水分來維持自身了。

樹里人轉頭看向鎮子方向。霧穹邊緣在入夜之後已經和地面的界線完全融為一體了,不仔細看分辨不出哪是霧哪是地。但他銀白色的視覺捕捉到了一個變化——霧穹表面的流紋方向變了。原本所有流紋都指向鎮子中央的河床方向,現在其中一小部分流紋開始反向流動,從河床方向迴流到鎮子邊緣。像有什麼東西在霧穹內部試圖重新分配資源和能量。流紋反向的那片區域正好和吳道剛才用金光壓出凹痕的那段霧穹邊緣位置對應,像被從外部擠壓之後內部的結構發生了失衡。

它感覺到擠壓了。霧穹內部的能量在重新分配,把邊緣被壓迫的那一塊的資源往回收。樹里人蹲下來用銀白意念在霧穹邊緣與地面接觸的位置反覆探了三遍,在第三遍的時候碰到了一個極小的空隙——霧穹的固化層在那一段和地面之間有一道比頭髮絲還細的未閉合縫隙,縫隙的內部有一層極薄的透明水膜覆蓋著。他的意念從縫隙中穿了過去,探到了霧穹內部的第一層空間。意念在那層空間中停了一瞬然後迅速撤回,撤回的時候帶出來一段短促的資訊碎片。霧穹內部有一個清晰的形體已經成形了。不是早上那種模糊輪廓,是完整的、站立的、有細節的人形。它的高度和體型和你上午看到的那個映象一致——肩比你窄,頸比你平。它在主街中央的薄膜層上面站著,面朝高地的方向。它在看這邊。

吳道從腰後布袋裡取出那枚母珠託在掌心。珠子的暗綠色在傍晚光線下比白天深了一度,像被晚霞浸透了。他把母珠放在生氣迴路的正中央,珠子落地的瞬間生氣迴路的綠光和母珠的暗綠光之間產生了一道明顯的排斥邊界——兩種綠光互相推開了一小段距離,在迴路中心和母珠之間形成了一圈約莫一指寬的灰白色空隙。母珠是霧穹核心的對應物。把它放在迴路中央,生氣會排斥它,但同時它也會被迴路困住跑不掉。用母珠當錨點,把霧穹內部那個成形體的注意力固定在這顆珠子上——它感應到母珠的位置之後會試圖接近,但在迴路中它過不來。

母珠在生氣迴路的中心緩慢旋轉著,每轉一圈表面的暗綠色就深一層。珠子在旋轉中發出極輕的嗡鳴聲,和霧穹內部那些流紋反向流動的節奏同步。吳道蹲在迴路邊緣看著母珠轉了七圈之後,珠子表面突然出現了一道細紋——和照形鏡氧化膜上那道裂縫一模一樣的位置和走向。母珠在複製鏡面的裂紋形態。它在把照形鏡的損傷映到自己身上,像一面凹面鏡把外部影像倒映進內部空間。

樹里人,你剛才看見的霧穹內部那個形體——它在母珠出現細紋的時候有沒有變化?

樹里人閉眼重新探入那道縫隙。意念穿過去之後停留了比剛才更長的時間,然後撤回來的時候帶回來的資訊碎片比剛才多了一倍。形體動了。它的頭部從正對你的方向偏轉了一個小角度,轉向了母珠所在的方向。然後它抬起了右手,右手的掌心朝上攤開,五指微張。它在等什麼東西放到它手上。

崔三藤在吳道身後蹲下來,眉心銀藍光在高地的暗色中亮得像一點寒星。它等的就是母珠。母珠是它的原核,它要把原核拿回去才能完成最後一層蛻皮。蛻完最後一層之後它會從霧穹裡走出來,走出來的東西就是完整的了。

吳道沒有立刻接話。他把右手放在母珠上方約一掌寬的高度上,建木金光從他掌心垂下罩住母珠,金光和珠面之間那層灰白色的排斥邊界在金光覆蓋下變窄了半圈。母珠的旋轉速度在金光壓下來之後慢了一線,表面的細紋停止了擴充套件。他從懷裡取出一卷新的麻繩,麻繩上纏著三道青木生氣浸過的絲線,用麻繩在母珠外圍繞了三圈打了一個鎮結,將母珠完全裹進了麻繩裡面。他捏著麻繩的末端把裹好的母珠提起來掛在生氣迴路外側的一根木樁上。

等它走出霧穹來找母珠的時候,再處理它。

夜色徹底降下來之後,高地上點起了幾堆火。火光把生氣迴路內側照出一圈暖黃色的亮區,人和人之間靠著火堆坐著,有人從布袋裡掏出乾糧掰成小塊分給旁邊的人。火堆的光把霧穹的墨綠色映成了一種暗銅偏青的色調,那頂倒扣的綠碗在火光中像一塊凝固了多年的老釉,表面那些反向流動的流紋在夜間變得更密集了,從河床方向迴流到邊緣的墨綠色液體在霧穹邊緣彙集成了一滴滴極小的綠色凝珠,凝珠沿著霧穹表面的弧度緩慢下滑,滑到底部之後滲入地面的裂縫中消失了。

吳道坐在火堆旁邊的一截枯樹幹上,背對著火坐著,面朝霧穹方向。他把窺天鏡從腰釦上取下來掛在膝頭,鏡面朝著霧穹的方向。晚間沒有日光,鏡面上只有火光的反光在銅面上跳躍。他看著鏡面中倒映的霧穹輪廓——墨綠色的圓頂在銅鏡的弧面上變形縮成了一個扁平的橢圓,橢圓邊緣流紋的走向和正對著看時完全一致。但鏡面上多了一樣正對著看不到的東西:在霧穹頂端的正中央,有一處比周圍區域暗得多的圓形區域,顏色幾乎是黑色的,直徑大約三尺。暗色區域在鏡面上呈現出一個微凹的深度感,像一扇圓形的井口朝上開著。

霧穹頂端有開口。吳道把窺天鏡傾斜了一下讓旁邊的人也能看見鏡面上的暗色圓區。樹里人蹲在他身邊湊近鏡面看了幾息,銀白瞳孔中的星河在那片暗色區域上停頓了。開口從霧穹內部向外開的,邊緣整齊,不是自然裂隙,像被人從內部推開的。開口的位置在霧穹正中央正上方,大小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

吳道站起來把窺天鏡收回腰釦上。他走到高地邊緣距離霧穹最近的位置——距離大約六丈,中間隔著一片碎石坡。霧穹的表面在夜間的寒氣中比白天更緻密更穩定,流紋的速度下降了將近一半,但那些反向迴流的墨綠色凝珠仍在持續滲出地面。他蹲下來用建木金光探入地面裂縫中,金光順著凝珠的滲入路徑往下走了約一尺深,碰到了一層薄薄的硬質層。和露水河河床底部那層硬殼的材質相同,但厚度更薄,表面更光滑,像是從河床底層被移植過來的新皮層。

霧穹在往地下種根。它透過凝珠把硬殼的碎片滲進土裡,在鎮子外圍的地表以下形成了一圈新的地脈連線點。吳道的金光沿著硬質層的表面鋪開了一段距離,探測到了新皮層的大致範圍——以霧穹邊緣為起點向四周擴散了大約一丈半,呈環形包圍著整座鎮子。截斷的連線點如果只是霧穹邊緣的那一層,它還會重新長出來。這些新滲下去的地脈連線點會讓霧穹的新根系繼續扎深。

他把金光收回來,站起來走到火堆旁邊從布袋裡取出一卷新的青木竹籤。竹籤一共七根,每根長約半尺,籤身上用硃砂畫了鎮紋,鎮紋的紋路組合從中心向兩端延展,像樹枝上的分叉。他拿著竹籤走到霧穹邊緣那圈新皮層的外側,用竹籤的尖端在皮層範圍的四個方向上各點了一個淺坑,然後把四根竹籤分別插入淺坑中,入土兩寸。竹籤入土之後硃砂鎮紋在土表以下微微亮了一下紅光,紅光沿著竹籤的方向向周圍擴散了約一尺,在皮層表面形成了一道紅褐色的圈線。圈線覆蓋的皮層區域收縮了一下,新滲出的凝珠在圈線邊緣停住了,不再往外擴散。

還剩三根竹籤。他拿在手裡沒有立刻插,站在圈線旁邊多等了一會兒,觀察皮層在圈線作用下的反應。皮層在被圈線封鎖的區域收縮了不到一息就恢復了原狀,表面那層光滑的硬殼重新繃緊了,像被紮了一針的肌肉在針拔出去之後重新鼓脹起來。圈線的紅光在皮層恢復之後迅速暗淡下去,像被皮層的什麼東西吸收了能量。

竹籤的鎮力不夠,被皮層吸收了。需要更硬的封法。吳道把剩下的三根竹籤插回布袋中,從腰間把玄武令取了下來。玄武令主鎮守封固,玉質溫涼,在夜間的火光中泛著一層沉穩的灰藍色微光。他把玄武令握在右手掌心,用令牌的底邊沿著那圈新皮層的外沿緩緩畫了一道完整的圓圈。令牌邊緣經過的地方在砂礫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灰藍色的印痕,印痕比竹籤的紅光更深更沉,像把顏色烙進了土層的內部。印痕畫完之後皮層在圈線內的區域同時收縮了一下——整片新皮層像被人從四面用力收緊的布袋口一樣往中心方向攢動了一小段距離,硬殼表面出現了細密的褶皺。

玄武令的鎮力它能吸收的時間更長,但依然會被慢慢消化。吳道把玄武令放回腰間,蹲在灰藍色圈線旁邊觀察。圈線內部的皮層正在緩慢地恢復舒展,褶皺從邊緣向中心依次平復,像被揉皺的紙在水汽中慢慢展開。它能撐兩個時辰左右。兩個時辰之後玄武鎮力會被皮層消化完,新的連線點會重新開始擴散。那時候需要重新畫一次鎮圈。

夜風在高地上持續地吹著,把火堆的煙氣吹向霧穹的方向。煙氣在接近霧穹表面的時候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了,繞了一道弧線從兩側滑過去,沒有一縷接觸到霧穹的外壁。吳道看著煙氣繞行的軌跡,注意到煙氣和霧穹表面之間的那層間隙大約有兩指寬——霧穹的外表面和空氣之間有一層看不見的隔膜,像一層透明的保護層覆蓋在固化霧層外面。那層隔膜的溫度比他周圍的空氣略低,冷到讓煙氣中的水汽在接近時凝結成了極細的白色水霧,水霧貼著隔膜的表面滑動了一段之後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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