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地絡
“龜丞相,去南嶺。幫風信子。把地絡接上。把龍脈續上。把氣結開啟。”
龜萬年看了他一眼。“老朽也去。南嶺的路老朽認識。氣結的位置,窺天鏡能照到。風信子在南嶺守了這麼久,她一個人撐了太久了。我們去幫她。”
樹里人從老槐樹裡走了出來。不是從樹幹裡,而是從樹根裡。樹根露出地面一截,根上裂了一道縫,他從縫裡擠出來,赤著腳,穿著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灰白色的眼睛裡有星河在旋轉,那些光點在看南嶺的方向,在看那個黑點,在看氣結裡的東西。“裡面是一條蛇。不是活的,不是死的。是龍脈斷裂時被夾在裂縫裡的蛇。它想出來,出不來。想死,死不了。它在裡面困了很久,也許幾百年,也許幾千年。它瘋了。”
吳道的臉色變了。“蛇?什麼樣的蛇?”
樹里人想了想。“沒有名字。天地初開時,第一條蛇。它不是從蛋裡孵出來的,是從地縫裡鑽出來的。地裂了,它就從地縫裡鑽出來了。地合了,它就被夾住了。夾住了,就出不來了。它在裡面等著,等地再裂開。等了不知道多少年,地終於裂了,南嶺的龍脈斷了,地裂了,但它還是出不來。因為氣結堵住了裂縫,它被氣結裹住了,像琥珀裡的蟲子。”
龜萬年拄著柺杖站起來,看著南嶺的方向。天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金燦燦的,照在院子裡。老槐樹的葉子在陽光下閃著藍光,像無數顆藍寶石。水精們在唱歌,嗡嗡嗡的,很輕,很柔。一切都很美好,很安靜。但南嶺在流血。龍脈斷了,地絡在裂,氣結在長大,蛇在掙扎。
吳道走進屋裡,把那幾塊令牌從炕蓆下面拿出來。青龍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還有五方令的碎片。五塊東西排成一排,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令牌的紋路上那些像星星一樣的圖案在跳動,一閃一閃的,比昨天更亮了。龍脈的力量在幫它們充電,長白山的龍脈,東海的龍脈,也許還有南嶺的。南嶺的龍脈雖然斷了,但氣息還在。龍脈死了,氣息不會馬上散,會在原地停留很久,像人的魂魄,不肯走。它在等,等人來把它接回去。
崔三藤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魂鼓,背上揹著弓箭。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是侯老頭去年做的,袖口磨毛了,但很暖和。眉心那道銀藍色的光芒在晨光中像一顆星星。“道哥,我跟你去南嶺。風信子姐姐一個人在那裡,她需要幫手。她的身體還沒好利索,胎鬼雖然拔了,但元氣傷了,還要養很久。”
吳道看著她,看了很久。“好。一起去。”
阿秀和阿福跑過來,一人拉住吳道的一隻手。“吳叔叔,你們又要出門啊?”“吳叔叔,早點回來。”吳道蹲下來,把兩個孩子抱進懷裡。阿秀的臉貼著他的左臉,阿福的臉貼著他的右臉,兩張小臉都很暖,像兩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
“去南嶺。幫風信子阿姨。幾天就回來。回來給你們帶南嶺的橘子。南嶺的橘子很甜,很大,皮薄,汁多。”阿福嚥了一下口水。“我要吃橘子。”阿秀也喊。“我也要吃。”吳道笑了。“好。帶。帶一筐。給阿秀,給阿福,給敖婧,給龜爺爺,給樹里人,給希望,給老母雞,給小猴子。”阿福掰著手指頭數,數不過來了,急得抓耳撓腮。
敖婧從雞窩那邊走過來,懷裡抱著那隻老母雞,小猴子蹲在她肩上。她走到吳道面前,仰著臉看著他,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吳叔叔,老母雞要下蛋了。在樹根上下蛋。下了蛋,給侯爺爺吃。你告訴侯爺爺,讓他等著。”
吳道蹲下來,把她抱進懷裡。“好。我告訴他。讓他等著。”敖婧點了點頭,從他懷裡掙出來,抱著老母雞走回樹根前,把老母雞放在樹根上。老母雞蹲在那裡,縮著脖子,閉上了眼睛。它在醞釀,在下蛋的前奏。樹根上,那條叫希望的龍子盤在樹根上,金色的身體在陽光下閃著光。它看著老母雞,老母雞看著它,大眼瞪小眼。老母雞咕咕叫了兩聲,它聽不懂。它不會雞的語言,它在學。學怎麼聽,學怎麼懂。
吳道站起來,轉過身,向院門口走去。崔三藤走在他身邊,龜萬年拄著柺杖走在後面,樹里人走在最後面,赤著腳,穿著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四個人,一條路,一個太陽。
從長白山到南嶺,三千多里。縮地符用完了,他們只能靠雙腳走。吳道走得很快,幾乎是在跑。崔三藤跟得上,龜萬年跟不上。老龜拄著柺杖,氣喘吁吁,腿在發抖。樹里人走在龜萬年身邊,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臂是涼的,但很有力,像一根柺杖,但不是木頭做的,而是意念做的。龜萬年覺得自己的腿輕了,不是樹里人把他提起來了,而是樹里人把他的重量分擔了一部分。老龜看了樹里人一眼,樹里人沒有看他。灰白色的眼睛裡有星河在旋轉,那些光點在看著路,看著南嶺的方向。
走了七天七夜,到了南嶺地界。南嶺和長白山不一樣。長白山是雄,險,冷。南嶺是秀,幽,溼。山不高,但很密,一座挨著一座,像一鍋蒸熟的饅頭。山與山之間是深深的峽谷,峽谷里長滿了竹子,竹子很高,很密,遮天蔽日,走在裡面看不見天空。空氣很潮溼,瀰漫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氣,還有一股淡淡的、像草藥一樣的味道。風信子的家在南嶺的深山裡,一個叫“竹海”的地方。
但現在的竹海不一樣了。竹子還是綠的,但葉子上有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和黑水潭底下那些骨灰一樣的粉末,和原初之念的碎片一樣的粉末。粉末很細,很輕,風一吹就飄起來,飄得到處都是。吳道用手摸了一下竹子,粉末沾在手指上,他用舌頭舔了一下,沒有味道。不是沒有味道,而是味道被什麼東西抹去了,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和地眼深處那些銀白色光芒的味道一樣,和歸墟里那些“空”的味道一樣,和南嶺龍脈斷裂處那個氣結的味道一樣。
樹里人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地面是溼的,竹葉落了一地,腐爛了,發出酸酸的味道。他的手按下去,地面亮了一下,銀白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樣的銀白色。光照在地面上,地面下的東西被照出來了——龍脈。不是活的,不是死的。它的氣息還在,但它的身體已經斷了。斷成兩截,一截在東,一截在西。兩截之間,隔著很寬的距離,像一條河的兩岸。
“氣結在這裡。在龍脈斷裂的地方。蛇被夾在氣結裡,在斷口處。它在動,在掙扎,在往兩邊撐。撐得氣結越來越大,龍脈的斷口越來越寬。”
吳道從懷裡掏出那幾塊令牌,託在手心裡。青龍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還有五方令的碎片。五塊東西在他手心裡發著光,青的、白的、紅的、黑的、金的。五色光芒交織在一起,照在地面上。地面下的龍脈感應到了令牌的氣息,亮了一下,很弱,很淡,像快要熄滅的燭火。它在回應。它還活著,雖然斷了,但還活著。它在等,等人來把它接上。
龜萬年從包袱裡拿出那面窺天鏡,放在地上。鏡面朝上,灰白色的光照在鏡面上,反射出一幅畫面——南嶺的地絡。那張網還在,但網破了。破了一個大洞,洞的邊緣有無數細線在飄著,像斷了的血管,在往外滲氣。天地之氣從洞裡漏出去了,漏到空中,被風吹散,不見了。
“地絡破了。龍脈斷了。氣在漏。南嶺撐不了太久了。也許一年,也許一個月,也許明天。”龜萬年把窺天鏡收起來,塞回包袱裡。
樹里人站起來,看著竹海深處。灰白色的眼睛裡有星河在旋轉,那些光點在看著氣結的位置,在看那條蛇,在看它的掙扎,在看它的瘋狂。“先放蛇。蛇出來了,氣結就鬆了。氣結鬆了,龍脈的斷口就露出來了。斷口露出來了,我們就能接上。”
崔三藤從背上取下弓箭,搭上一支箭。箭是特製的,箭頭不是鐵,不是鋼,而是骨頭。黑水潭底下那些灰白色的骨。她在長白山的時候收集了一些,磨成箭頭,用龍脈的氣息淬過火。這種箭能射穿氣結,能把蛇從氣結裡放出來。
“三藤,能射中嗎?”吳道問。
崔三藤看著氣結的方向。氣結是看不見的,但她的眉心那道銀藍色的光芒能感覺到。氣結在竹海深處,在一座小山丘的下面。她閉上眼睛,感受氣結的位置,感受它的形狀,感受它的厚度。她睜開眼睛,拉滿弓,鬆手。箭飛了出去,穿過竹林,穿過竹葉,穿過霧氣,射進了氣結裡。
氣結炸了。不是爆炸,而是裂開。氣結的表面出現了一道裂縫,很細,很窄,像一條蛇的嘴巴。裂縫裡湧出灰白色的氣體,很濃,很稠,像霧,像煙,像雲。氣體在空中飄著,不散,不聚,就那麼懸浮著,像一個巨大的繭。繭的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掙扎,而是蠕動。它在往外爬,從氣結的裂縫裡往外爬。頭先出來,然後是脖子,然後是身體。蛇。很大,很大,大到看不見尾。它的身體是灰白色的,和骨灰一樣的灰白色,和樹里人的眼睛一樣的灰白色。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很亮,很銳利,像兩把刀。它看著吳道,他認識它嗎?它認識他嗎?
。親母識認子孩像就,他識認它。的來出鑽裡淵間無從是蛇,主之間無是他。他識認它。了來出認是而,防是不,擊攻是不。下一了睛眼的蛇,裡睛眼的蛇進照。白銀的樣一睛眼的他和,的白銀,下一了亮頭的蛇。冰像得涼,的涼是掌手的他。上頭的蛇在按手把,來下蹲,前面蛇到走人里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