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困了很久。龍脈斷了,地絡裂了,你被夾在裂縫裡,出不來。現在出來了,你自由了。走吧。回你來的地方。”
蛇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它轉過身,向竹海深處游去。它的身體很長,很粗,遊過的地方,竹子被壓倒了一片。它游到一座山丘前,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吳道。它認識他嗎?樹里人說它認識無間之主,但它不認識吳道。它只是在看,在看這個從歸墟里走出來的人,在看他的臉,在看他的眼睛。看完了,轉過頭,鑽進了山丘裡。山丘裂開一道縫,它鑽了進去,縫合攏了。它回去了。回無間淵了。
氣結裂了。不是慢慢裂的,而是一下子裂的,像雞蛋被敲碎了。灰白色的氣體從裂縫裡湧出來,向四面八方飄散,被風吹走了,不見了。龍脈的斷口露了出來。兩截龍脈,一截在東,一截在西。斷口處有金色的液體在滲,不是血,不是水,而是龍脈的精髓。它在流,在流失。如果不接上,它會一直流,流到乾涸為止。
吳道蹲在斷口旁邊,把手伸進裂縫裡。手指碰到金色液體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感覺從指尖傳上來,不是冷,不是熱,而是一種很舒服的、像被什麼東西擁抱了一下的溫暖。龍脈在歡迎他,它認識他。他是玄的轉世,龍脈是從歸墟里生出來的,它認識他,就像孩子認識母親。
他從懷裡掏出那幾塊令牌,放在斷口的兩邊。青龍令在東,白虎令在西,朱雀令在南,玄武令在北。五方令的碎片放在正中央。五塊東西排成一個圓,把斷口圍在中間。令牌亮了,青的、白的、紅的、黑的、金的,五色光芒從令牌上湧出來,匯聚到斷口處。金色液體被光芒照到,開始流動。不是往外流,而是往中間流。兩截龍脈,一截在東,一截在西,同時往中間長。像兩根斷了的骨頭,在慢慢地癒合。
樹里人蹲在斷口旁邊,把手按在地上。他的手掌是涼的,涼得像冰。但他的意念是暖的,暖得像太陽。他在用意念幫龍脈癒合,用無間淵的語言,用天地未開時的第一聲雷。龍脈聽到了,長得更快了。兩截龍脈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越來越短,從一尺到半尺,從半尺到一寸,從一寸到一絲。然後,接上了。金色的光芒從斷口處湧出來,很亮,很燙,像一顆小太陽。光照在竹海上,竹子上的灰白色粉末被照散了,被風吹走了。竹子又綠了,綠得發亮。
龜萬年拄著柺杖走過來,看著那道金色的光芒,眼眶紅了。“龍脈接上了。地絡會慢慢恢復。南嶺活了。”
吳道把令牌一塊一塊地從地上撿起來,擦乾淨,揣進懷裡。五塊東西貼著他的胸口,一起跳,咚,咚,咚。和他心跳一樣的頻率,和龍脈一樣的頻率,和地絡一樣的頻率。
風信子從竹海深處走了出來。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棉衣,頭髮花白,臉上戴著那張白色的紙面具,眉心貼著一張黃紙符。她走到吳道面前,把面具摘下來,露出那張蒼白的、消瘦的、但很精神的臉。她的眼睛還是那樣亮,黑亮黑亮的,像兩顆黑葡萄。嘴角帶著一絲笑,很淡,像剛學會笑的孩子。
“吳道,三藤,龜丞相,樹里人。謝謝。你們救了南嶺。”
崔三藤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風信子姐姐,你瘦了。”風信子笑了笑。“瘦了好。胖了走不動路。”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吳道。布包不大,只有巴掌那麼大,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上面打著補丁。“這是南嶺的特產。橘子幹。自己曬的。帶回去給孩子們吃。”吳道接過布包,揣進懷裡。布包貼著他的胸口,和令牌貼在一起,和碎片貼在一起,和希望貼在一起。他感覺到了,布包裡有風信子的體溫,很暖。
“風信子,龍脈接上了,地絡會慢慢恢復。你在這裡守著,等它恢復。等它完全好了,你再走。”吳道看著她。
風信子點了點頭。“好。我守著。哪裡都不去。”
崔三藤從背上取下弓箭,遞給風信子。“風信子姐姐,弓箭留給你。南嶺的竹子多,你能用竹子做箭。黑水潭的骨箭用完了,就用竹箭。竹箭輕,但快。你射得準,竹箭夠用了。”
風信子接過弓箭,背在背上。弓很重,她瘦弱的肩膀被壓得歪了一下,但她挺直了腰,笑了。“好。我用竹箭。射那些不長眼的東西。”
那天晚上,吳道和崔三藤在風信子的竹屋裡住了一夜。竹屋很小,只有一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盞油燈,油燈的火苗很小,搖曳不定。風信子從櫃子裡拿出一罈酒,倒了三碗。酒很烈,很辣,喝一口,從喉嚨燒到胃。吳道喝了一碗,臉紅了。崔三藤喝了一口,嗆得直咳嗽。風信子喝了一碗,又倒了一碗,又喝了一碗。她的臉不紅,她的酒量很好。
“風信子姐姐,你一個人在這裡,寂不寂寞?”崔三藤問。
風信子看著油燈的火苗,火苗在跳動,在搖曳,在掙扎。“不寂寞。有竹子陪我。有山陪我。有水陪我。有龍脈陪我。有地絡陪我。”她把碗裡的酒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桌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彎,像一把鐮刀掛在天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銀子。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響,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
“三藤,你知道嗎?我女兒死的時候,才三歲。她最喜歡吃橘子。南嶺的橘子,很甜,很大,皮薄,汁多。她一次能吃三個。”風信子的聲音很輕,很輕,像風吹過窗紙。“每年秋天,橘子熟了,我都會摘一些,放在她的墳前。告訴她,媽媽又來看你了。橘子熟了,你嚐嚐。”她轉過身,看著崔三藤,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三藤,你說,她吃到了嗎?”
崔三藤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把她抱進懷裡。“吃到了。她吃到了。很甜。她在天上笑。你看,那顆星星在閃,就是她在笑。”風信子抬起頭,看著天上那顆最亮的星星,星星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她笑了。她在笑。”風信子笑了,笑得很開心,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流到嘴角,她舔了一下,鹹的。
吳道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天上的星星。他想起侯老頭,想起他站在黑水潭底下,赤著腳,白襯衣,嘴角那絲笑。他想起老槐樹,想起樹根上那條叫希望的龍子,想起樹根上那隻下蛋的老母雞,想起樹根上那些藍色的葉子。他想起阿秀和阿福,想起敖婧和小猴子,想起龜萬年和樹里人。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塊玉佩,崔三藤給他的玉佩。玉佩是溫的,不燙不涼,像一個人的體溫。
第二天一早,吳道和崔三藤、龜萬年、樹里人離開了南嶺。風信子送他們到山腳下,手裡提著那盞蘭花燈籠。燈籠的光是橘黃色的,在晨光中很淡,很弱,像快要熄滅的燭火。她把燈籠舉高,照了照吳道的臉。“吳道,保重。南嶺有我,你放心。”
吳道點了點頭。“保重。橘子幹很好吃。孩子們會喜歡的。”他轉過身,向北方走去。崔三藤走在他身邊,龜萬年拄著柺杖走在後面,樹里人走在最後面,赤著腳,穿著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四個人,一條路,一個太陽。
走了七天七夜,回到了長白山。院子裡,老槐樹的葉子更藍了,水精們在唱歌,嗡嗡嗡的,很輕,很柔。阿秀和阿福蹲在樹底下,手裡捧著藍色的葉子,貼在耳朵上。他們聽見水精在唱一首新歌,不是關於天池的,不是關於骨灰的,不是關於原初之念的,不是關於老槐樹的,而是關於南嶺的。它們在唱——龍脈接了,地絡好了,南嶺活了。
阿福看見吳道走進院子,扔下手裡的葉子,跑過來抱住他的腿。“吳叔叔!橘子呢?你說帶橘子的!”吳道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開啟,裡面是橘子幹,一片一片的,金黃色的,上面有一層白霜。他拿了一片塞進阿福嘴裡。阿福嚼了嚼,眼睛亮了。“甜!好吃!”阿秀也跑過來,吳道也塞了一片給她。她嚼了嚼,也笑了。“甜!”
敖婧從雞窩那邊走過來,懷裡抱著那隻老母雞,小猴子蹲在她肩上。她走到吳道面前,仰著臉看著他,伸出手。吳道拿了一片橘子幹,放在她手心裡。她塞進嘴裡,嚼了嚼,笑了。小猴吱吱叫,吳道也拿了一片給它。它蹲在桌上,捧著橘子幹,啃得咯吱咯吱響。
希望從樹根上游下來,盤在吳道的腳上,仰著頭,金色的眼睛看著他。吳道拿了一片橘子幹,放在它面前。它聞了聞,用頭拱了拱,沒吃。它不吃橘子幹,它喝露水。但它記住了這個味道,橘子的味道,甜的。它把味道存進記憶裡,存進心裡,存進金色的身體裡。以後它長大了,變成大龍了,它還會記得這個味道。長白山的味道,家的味道。
(第四十三章 地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