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2日，休斯頓，唐人街。深夜十一點。
秦銘推開“老四川”火鍋店的木門，一股混著花椒和牛油的香氣撲面而來。他在NBA打了六年，去過無數家中餐館，但休斯頓這家不一樣——它藏在一條小巷裡，門臉小得不像飯館，像誰家的廚房。姚明坐在最裡面的包間，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右腳踏在旁邊的椅子上，腳上的繃帶已經拆了，露出下面青紫色的腳踝。他的面前擺著一口銅鍋，紅湯翻滾，白湯咕嘟，桌上擺滿了菜——毛肚、鴨腸、黃喉、肥牛、羊肉、藕片、土豆、豆腐皮，還有一箱青島啤酒。
“坐。”姚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我點了你愛吃的。毛肚三盤，鴨腸兩盤。”
秦銘坐下來，看著滿桌的菜，又看了看姚明的腳。“你的腳，剛打完比賽就吃辣？”姚明拿起筷子，在紅湯裡涮了一片毛肚。“辣能活血。中醫說的。”秦銘笑了。“哪個中醫說的？”姚明想了想。“我媽說的。”
秦銘夾起一片毛肚，在紅湯裡涮了十五秒，蘸了麻醬，放進嘴裡。燙、辣、鮮、香——和洛杉磯那家火鍋店的味道一樣，但休斯頓的更地道。“姚哥，你明天不訓練？”姚明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啤酒。“明天休息。後天G3，去洛杉磯。我的腳需要休息，但我不能休息太多。休多了，手感沒了。”
秦銘沉默了片刻。“你的腳，還能撐幾場？”姚明看著自己的右腳，青紫色的腳踝在燈光下像一塊淤青。“不知道。撐一場是一場。撐到撐不住為止。”
秦銘夾起一片鴨腸，在紅湯裡涮了十秒，放進嘴裡。“如果撐不住了呢？”姚明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撐不住了，就坐著看。坐著看，也要看完。”
包間裡安靜了。銅鍋裡的紅湯還在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像在替他們說話。秦銘放下筷子，看著姚明。“姚哥，G1你得了35分15籃板。G2我斷了你兩次。你覺得G3，誰會贏？”姚明想了想。“G3，火箭會贏。因為我不想帶著0-2回休斯頓。”秦銘搖頭。“G3，湖人會贏。因為我不想讓系列賽拖太久。”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那種笑裡有比賽的壓力，有兄弟的情義，有“明天場上見”的默契。
姚明又涮了一片毛肚，這次他放慢了動作，像是在思考什麼。“小秦，如果我們一起在湖人，聯盟大結局了。”秦銘正在夾肥牛，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著姚明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玩笑，只有一種“我說的是真的”的認真。秦銘把肥牛放進鍋裡，涮了二十秒，撈起來。“你說認真的？”姚明點頭。“認真的。你在外線組織，我在內線得分。科比在側翼單打，沙克在籃下搶籃板。四個名人堂，同一支球隊。聯盟可以直接把總冠軍獎盃寄到洛杉磯了。”
秦銘把肥牛放進嘴裡，嚼著，沒有接話。他在想象那個畫面——姚明在低位，奧尼爾在弱側，科比在弧頂，自己在側翼。對手怎麼防？包夾姚明，奧尼爾扣籃。包夾奧尼爾，姚明勾手。包夾科比，姚明和奧尼爾雙塔順下。包夾秦銘？剩下三人全是名人堂。
“那你來湖人吧。”秦銘放下筷子，認真地說。
姚明笑了。“我合同還有兩年。火箭不會放我，我也不會走。”秦銘想了想。“兩年後呢？兩年後你33歲，我28歲。沙克38歲，科比35歲。你來了，我們還能打兩年。”
姚明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自己右腳的腳踝，用筷子輕輕敲了敲。“兩年後，我的腳可能已經取不出鋼釘了。那時候，我可能退役了。”
秦銘沒有接話。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壓住了胸口那團酸澀。“姚哥，你還記得2008年奧運會半決賽嗎？”姚明點頭。“記得。你對吉諾比利，蓋了他的絕殺。”秦銘搖頭。“不是那個。是你單膝跪在地上的時候。”
姚明愣了一下。“哪一次？”“半決賽，你對阿根廷。你的腳扭了，單膝跪在地板上，隊醫問你還能不能打，你說‘不用’。”姚明低下頭。“那次，我騙了他。我的腳很疼。但我不想坐著看比賽。”
秦銘舉起酒杯。“為你的腳，乾杯。”姚明也舉起杯子。“為你的手，乾杯。G2斷了我的球，你的手比我快。”
兩個人碰杯，一飲而盡。姚明放下杯子，擦了擦嘴。“小秦，G3我不會再讓你斷到我的球了。”秦銘笑了。“你說了不算。”姚明也笑了。“我說了不算。球場說了算。”
窗外，休斯頓的夜色濃得像墨。火鍋店裡的燈光暖黃，映著兩個人的臉。一個兩米二六，一個兩米零六，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吃著同一鍋火鍋，聊著同一場比賽。
秦銘站起來。“姚哥，明天洛杉磯見。”姚明也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明天洛杉磯見。”他拍了拍秦銘的肩膀，“後天G3，我不會客氣。”秦銘點頭。“我也不會客氣。”
秦銘走出火鍋店，休斯頓的夜風溫暖潮溼。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拿出手機。科比發來一條簡訊：“明天訓練，練防守擋拆。”秦銘回覆：“好。我練防姚明。”科比秒回：“你防不住他。但你可以斷他。”秦銘笑了。
他發動引擎，踩下油門。車子匯入休斯頓的夜色。下一站，洛杉磯。G3，阿泰斯特和科比的衝突。還有姚明。他撐不住的腳，和他撐得住的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