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七沒有停下，繼續說了下去，語速比方才略快了一些，像是要趕在她組織出反駁的話之前把該說的全部倒出來：你還記不記得，他最後和狂刀客打的時候，場邊有一個看上去只有九歲左右的小女孩？穿著一身白裙子，一直站在看臺邊緣的陰影裡，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柳輕煙當然記得。她記得那個小女孩的身影，那麼小，那麼安靜地站在喧鬧的人群邊緣，像一枚被遺忘在桌角的白色棋子，可她的目光卻始終牢牢鎖在場上交手的兩人身上，連眨眼的頻率都比旁人少。當時柳輕煙只是好奇地多看了她一眼便移開了目光——誰會特別去注意一個九歲的孩子呢？
墨七的聲音沉了下去，低得像是怕隔牆有耳：那個小女孩，是星依。
柳輕煙愣住了。這個名字在她的記憶裡像一扇被猛地推開的門，後面的東西她並不想全部看清。
星依不但和鑄源鎮有關，甚至——墨七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被攤子角落裡那對夫婦的吸面聲蓋過去，甚至老早以前的纖藏吳公事件、化學宗的覆滅、依族的覆滅，都和她有關。她一個人牽扯了太多事情。”
“這樣的人站在屈曲身邊，出手幫他磨死了狂刀客——那時候她的境界，據說連初中五年級都沒有，可她在場上釋放的那些技法，威力卻比一些高中境界的人還要可怕。早在她的傳聞最盛的時候，就有人說她的真實境界其實已經到高中四年級了，只是一直壓著沒有顯露出來。
他停下來，看著柳輕煙那張逐漸褪去血色的臉，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忍，卻仍舊沒有收回自己的話：柳輕煙，蛇鼠一窩。而且屈曲是以太派的人——以太派在外的名聲你不會沒聽說過。他們的目標和不擇手段的行事風格，和咱們這些在商會規則里長大的商賈子弟完全不同。他進琉週一定是有目的的，只是那個目的和咱們沒有關係。但你要小心——如果有一天你妨礙了他，以太派的人不會因為和你有過一面之緣就手下留情。他甚至有可能……直接對你動手。
柳輕煙用力搖了搖頭，聲音比方才大了半度，像在暮色中抓緊最後一根浮木：可是——可是我看他挺友好的啊。他在競技場後臺跟我說話的時候，禮貌有分寸，接過錦盒還道了謝，一點也不像你說的那樣。
她的反駁出口之後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蒼白無力。那個擺在墨七列出的那一長串事實面前，像一片薄而脆的落葉擱在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上面，輕輕一碰便會碎開。
墨七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我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無奈。他沒有再繼續勸說，只是重新拿起一顆花生，慢慢地剝開，把花生仁放進嘴裡，嚼了好一陣才輕聲說了一句：友好——那可是帶著目的的。
柳輕煙沉默了下來。她低頭看著杯中那一片漂浮的細碎茶葉梗，茶水在粗陶杯中微微晃動，將窗臺上漏下來的最後一抹暮光揉碎了又拼合起來，拼合了又揉碎。
桌面上的鹽水花生殼堆了一小堆，墨七的手指停在那一堆殼旁邊，沒有再動。窗外傳來有人收攤搬動木凳的聲響，和遠處某個視窗亮起的暖黃色燈光，一切都平平淡淡地流動著，像這條巷子裡任何一個尋常的黃昏。
可柳輕煙坐在那裡，腦海裡那個戴著假名的身影卻從齒野競技場的燈光光暈中重新浮了出來，清清楚楚地站在她面前的黃昏裡，安靜地微笑，然後轉身走向了巷道盡頭那一側她看不見的方向。她的手輕輕搭在杯沿上，指尖微涼，什麼話也沒有再說出口。
墨七看見柳輕煙那張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在他說完那番話之後幾乎徹底褪去了最後一點溫度，手指捏著茶杯的力道也明顯緊了幾分，杯沿的水面在微微顫動，細碎的茶葉梗在水面上打著轉，像是連它們也跟著感受到了那份不安。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趕緊把手中的花生殼丟進桌角的小碟子裡，用袖口擦了擦指尖，換上一副輕鬆些的表情，語氣也從方才的凝重轉為帶著幾分刻意的隨意，像是想把那句剛落下的話翻個面，讓它看起來不那麼沉重。
哈哈——你也不要太當真嘛。
他朝她擺了擺手，嘴角扯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浮在他過於蒼白瘦削的面孔上，顯得有些吃力，像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掛在一個過於瘦弱的衣架上。
我剛才說的那些資訊，大部分都來自於機械宗長老的私下調查。你也知道，我們機械宗那些長老，平時閒著沒事就喜歡翻舊卷宗、聽各路小道訊息，有時候連茶館裡聽來的閒話都能記到筆記簿上去，當個正兒八經的情報來歸檔。他們調查出來的東西，真假摻半，準不準的誰也說不好。有些是靠譜的，有些搞不好就是傳了幾手之後走了樣的江湖流言——你聽聽就好，別真往心裡去。
他說著，伸手把桌上那碟鹽水花生往柳輕煙的方向推了推，又提起茶壺給她續了半杯熱茶。茶水沿著壺嘴傾瀉而下，在杯中捲起細小的漩渦，將那些先前浮在水面的茶葉梗重新攪動了一遍，一片片地旋轉著沉落下去，又有一兩片新的浮了上來。
茶水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帶著一股樸素的豆香，在漸漸暗下來的暮色裡形成一道淺淺的、朦朧的屏障。
來來來，吃飯吃飯，不說這些掃興的事了。他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朝那碗剛端上來的熱湯麵比劃了一下，招呼她動筷，這家的湯麵做得很實在，麵條是手工拉出來的，湯底是骨頭熬了一整天的，你喝一口就知道，比那些大酒樓裡兌了靈泉水充鮮的高湯實在多了。
柳輕煙順著他的動作，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碗麵——白瓷碗裡盛著滿滿一碗清亮微黃的湯，細白的麵條在湯中蜷曲著，上面鋪著一層碧綠的蔥花和幾片切得薄薄的醬色牛肉片，麵條之下隱隱能看見半顆對切開的滷蛋，蛋白的邊緣浸著一圈淺淺的醬油色。
熱氣和香氣一起升起來，確實誘人，讓人不由自主地食指微動。她拿起竹筷，挑了一箸麵條送進嘴裡，慢慢地嚼了，麵條筋道而彈滑，湯頭鮮潤不膩，那股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淌進胃裡，將她連日來空了大半的肚子和亂成一團的思緒都熨貼了一下。
她嚥下那口面，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茶，然後抬眼看向墨七，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一些，卻依然帶著一層薄薄的、被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著之後的餘響：多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我會注意的。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一個人在經過一段沉默之後，終於把那些湧入耳中的資訊整理成了幾摞可以放進抽屜裡暫存起來的卷冊。墨七見她神色緩和了些，便也放下了心，低頭呼啦呼啦地吃起自己那碗麵來。
可柳輕煙的目光從墨七的碗沿上方越過，落在窗外那片逐漸深濃起來的暮色裡——幾隻灰雀從街對面的屋簷上飛起，落在不遠處一棵老槐樹的枝杈間，抖了抖翅膀便安靜地縮進了葉叢裡；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從巷口經過，擔子兩頭的木桶裡冒著熱氣，飄出一陣糖炒栗子的焦甜香氣，他的腳步聲和扁擔的吱呀聲一起沿街遠去，漸漸被暮色吞沒；更遠處的燈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從這條街的北端開始，像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見的手指，順著燈柱的排列一顆一顆地點亮了暖金色的火種。
她的目光落在那列次第亮起的光點上，看它們順著街道的走向一截一截地延伸出去，像一串被緩慢抽出來的金色絲線。
她面上維持著方才那種我會小心的平靜，可心裡的某個角落，在那份平靜的掩護下，卻已經生出了一個截然相反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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