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抬起眼,看著兵部尚書。
“這個陣法,絕對沒有問題。”他的語氣篤定而從容,沒有半分猶豫,“至於你手下為什麼不告訴你它的用途……可能是因為,他們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兵部尚書捧著茶盞,愣了半晌,腦子裡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卻怎麼也想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他張了張嘴,想問,又不敢問,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我說了,不必拘謹。”纖俎吳公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依舊溫和,“想問什麼就問。你跟著我這些年,應該知道我的脾氣——我不喜歡藏著掖著的人。”
兵部尚書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小心翼翼地說道:“大人,屬下……屬實愚鈍,聽不太明白。”
纖俎吳公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目光穿過觀景臺的欄杆,望向遠方那片無垠的天際。蔚藍的天幕上不見一絲雲彩,乾淨得像被水洗過一樣。
“根據我安插在以太派的臥底傳回來的資訊,”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以太派已經知曉了靈感的本質,弄清楚了它的工作原理。他們的主上——向心力,也為此不惜跨越了時空。”
他頓了一下,茶盞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
“但是很可惜,他最終沒有完成,最終還是死了。”
兵部尚書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雷劈中了。他手裡的茶盞晃了一下,濺出幾滴茶水落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纖俎吳公。
“怎麼?”纖俎吳公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嚇著了?”
“不……不是……”兵部尚書結結巴巴地說道,腦子裡卻已經翻江倒海。以太派的主上,那個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向心力,竟然……已經死了?
纖俎吳公沒有理會他的震驚,又抿了一口茶,然後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漫不經心的隨意:“怎麼,不喜歡我的茶嗎?”
兵部尚書回過神來,連忙搖頭:“不、不敢,大人的茶自然是極好的……”
“要知道,”纖俎吳公打斷了他,目光落在盞中那片浮沉的茶葉上,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可能用不了一年,甚至幾個月,這些可都是稀罕東西了。”
兵部尚書愣了一下,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沒敢追問。他心裡的疑問實在太多了,憋了又憋,最終還是沒忍住,身子微微前傾了一點,壓低聲音問道:“大人,屬下實在不明白——既然您知道那個……那個向心力已經死了,為什麼不出兵佔領商陽呢?以太派群龍無首,正是收復失地的大好時機啊!為什麼……為什麼不收復失地呢?”
纖俎吳公聽了這話,放下茶盞,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嗯?”他輕輕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以太派佔著商陽,每年向無字朝廷供奉三塊固態靈感——就憑這三塊靈感,商陽就是無字朝廷的地界。你讓我出兵攻打自己的地界?這是什麼道理?”
兵部尚書急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大人,您自己心裡也明白,三塊固態靈感……打發叫花子都沒有這麼少的!這分明就是敷衍,是羞辱!以太派根本不把無字朝廷放在眼裡……”
“重要嗎?”纖俎吳公打斷了他,語氣依舊不緊不慢,目光卻已經從兵部尚書身上移開,重新落回了假山之上。
那些假山常年青翠,此刻在瀑布濺起的水珠的映襯之下,更顯得無比蒼翠欲滴,彷彿不是石頭堆砌而成,而是用上等的碧玉雕琢出來的。一株老松從山石的縫隙間斜斜探出,松針上掛著細密的水珠,在陽光的照耀下,每一顆都像是一枚小小的靈感結晶。
纖俎吳公的目光又從假山移向了天邊。浩瀚蔚藍的天際線在他眼中無限延展開去,與內城錯落的飛簷翹角相接,構成一幅靜謐而恢弘的畫卷。萬里無雲的晴空之下,整座琉周城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得有些不太真實。
“這麼多的尚書當中,”他忽然開口,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我最看好的就是你。”
兵部尚書一怔,不敢接話。
“你雖不是吳公族族人,但也算是悟性高,性子直。”纖俎吳公緩緩說道,目光依舊望著遠方,“比起其他那些只會勾心鬥角、拉幫結派的官員大臣來說,還是你更加順眼。至少……你說的是人話,辦的是人事。”
兵部尚書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實在分辨不出這是在誇自己,還是在罵那些同僚——順帶著也點了點自己。
“你知道,”纖俎吳公忽然收回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兵部尚書,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兩口古井,看不見底,“以太派創立的目的是什麼嗎?”
兵部尚書被他看得後背發涼,連忙搖了搖頭:“他們向來神秘莫測,行事詭秘,屬下……屬下實在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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