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銀側頭看了他一眼，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略一思索，開口提議：“要不你去天道殿那邊看看？現在底下全是亂兵，你就算有天大的事也插不上手。天道殿是纖俎吳公的老巢，說不定還留著他的同黨、密卷，你進去翻一翻，總能知道些內情。再者……”
他頓了頓，抬眼望了望高處那座殘破的殿宇：“而且現在朝拜陣還在運轉，陣眼就在天道殿，尋常人根本走不上去，走到半路就得腿軟跪倒，反倒比底下安全。”
屈曲聞言，眼底重新亮起一點光。
是啊，就算纖俎吳公真的死了，當年的事也未必就此了結。吳公族盤根錯節，朝拜陣、父母慘死的細節、纖心吳公的謀劃，太多謎題還沒解開。天道殿作為陣眼核心，一定藏著答案。
他點了點頭，看向丘銀，語氣沉了幾分：“你自己也當心點，別硬拼，能活下來最重要。”
丘銀聞言爽朗一笑，劍鋒一挑，濺開一串血花，眉眼間滿是灑脫：“死就死了，有什麼好怕的！我倒是怕纖俎吳公沒死透，回頭找我們這些人清算——可我跑得了嗎？跑不了。倒不如多殺幾個吳公族的爪牙，等這事了了，說不定上頭論功行賞，還能算我一份功勞。”
“多保重。”屈曲不再多言，丟下三個字，轉身便朝著天道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此刻的規天道樞早已淪為煉獄，下方廣場殺聲震天，鮮血染紅了白玉石階，斷刃與屍身散落一地。可越往天道殿的方向走，周遭的廝殺聲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越來越沉的無形威壓，順著腳底的白玉紋路往上蔓延。
天道殿矗立在九重祭壇的最高處，本該是整片禁地最莊嚴的地方，此刻卻殘破不堪。殿頂被纖俎吳公沖天而起時撞出一個巨大的窟窿，碎瓦礫、斷裂的木樑橫七豎八地散落在殿階上，殿門歪斜，露出裡面昏暗的內殿。可即便殘破至此，殿宇周遭的陣法卻絲毫未損。
那些從虛無中凝聚出的靈體依舊守在陣眼位置，紋絲不動，朝拜陣的核心力量正源源不斷地從殿中擴散開來。
尋常士兵與官員別說踏入殿門，就連走上祭壇第三重臺階，都會被那股逼人的臣服威壓壓得跪倒在地，渾身發軟，根本站不起身。因此底下亂成一鍋粥，最高處的天道殿反倒空無一人，成了混戰之中的一片詭異真空地帶。
屈曲沿著石階往上走，能清晰感覺到膝蓋處傳來的陣陣沉墜感，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往下壓他的腿，心底也隱隱生出一絲俯首叩拜的衝動。可這股感覺剛冒頭，就被他體內那股駁雜的靈感硬生生壓了下去——纖心吳公傳入的技法紋路在經脈間緩緩流轉，恰好抵消了大半陣法的精神侵蝕。
走到半途，他腳步忽然一頓。
滿腔憤怒被這一路的威壓與混亂衝散了大半，腦子也漸漸冷靜下來。他忽然意識到，現在根本不是找纖俎吳公算賬的最佳時機。高空星團裡的人是誰尚未可知，底下局勢一片混亂，各方勢力絞殺在一起，貿然出頭，只會淪為眾矢之的。
不如先回去找到蘭螓兒和星依，三人匯合，再從長計議。
念及此處，他立刻轉身，順著原路折返，朝著後方的長廊走去。
可當他回到那條幽暗的迴廊時，原本該在這裡等候的蘭螓兒與星依，早已沒了蹤影。
“蘭螓兒？星依？”
他壓低聲音喊了兩句，聲音在空曠的長廊裡來回迴盪，卻沒有任何回應。廊壁上的夜明珠光芒黯淡，照得長長的甬道空空蕩蕩，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屈曲的心猛地一沉。
規天道樞太大了，此刻又亂成一團，喊殺聲、爆炸聲此起彼伏，他根本無從判斷兩人去了哪裡。但轉念一想，星依心思縝密、實力深不可測，又素來護著蘭螓兒，有她在，小姑娘應該不會遇到危險。或許是見他久去不回，又或是撞見了什麼變故，兩人才臨時換了地方。
他壓下心頭的不安，靠在冰冷的廊壁上，快速思索起來。
如今星團中人身份不明，一切都是未知數。若裡面活著的真是纖俎吳公，他落地之後，第一件事必然是重回陣眼天道殿，穩住陣法與局面；要麼就是直奔皇帝而去，徹底斬草除根、掌控朝堂。
皇帝身邊人多眼雜，亂兵、私兵、死士絞成一團，自己現在過去，別說動手，能不能活下來都兩說，無異於自投羅網。
反倒是天道殿，此刻因朝拜陣阻隔空無一人。若是自己能趁機潛入殿中，守在暗處，不管最後下來的是誰，都能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若真是纖俎吳公，正好守株待兔，親手了結當年的血債。
可念頭剛起，另一份顧慮又冒了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眉頭微微蹙起。
這具身體根本不是他原本的肉身。當年遭狂刀客凌遲，他的原身早已被剁成肉泥，屍骨無存。如今這副身軀，是星依以靈感為基，硬生生為他凝聚塑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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