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第1036章 生老病死(1)

作者:苦高·16天前

蘭螓兒遠遠地就看見了山道盡頭那三道緩緩行來的身影。她原本正蹲在一棵歪脖子靈槐樹下,百無聊賴地揪著地上的草葉,一抬頭,目光便牢牢鎖在了屈曲身上——更準確地說,是鎖在了他臂彎裡那個瘦弱得幾乎看不清面容的少女身上。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整個人像一隻被驚飛的雀兒,從地上一躍而起,裙襬沾著草屑和泥土都顧不上拍,提著步子就朝那邊飛奔過去,嘴裡一聲清脆的呼喚遠遠地盪開:公子!公子——!

那聲音裡裹著藏不住的欣喜與急切,甚至帶著幾分嬌憨的雀躍。

屈曲聽見喊聲,抬起頭來,正對上蘭螓兒那張因為奔跑而微微泛紅的臉龐。她跑得太急,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凌亂,幾縷貼在汗溼的鬢角上,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目光急切地掠過屈曲,又落向他懷中那個面色蒼白、雙目微闔的少女。

屈曲不自覺地彎了彎嘴角,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彷彿在這一聲呼喚裡鬆了一鬆。他小心翼翼地停下腳步,俯下身,將懷裡那個輕得像一片枯葉似的少女緩緩放到地上,雙手扶著她的肩背,讓她勉強站住。

蘭螓兒幾乎是撲過來的。她一把扶住少女另一側的胳膊,將那張瘦削的臉龐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遍,眼眶倏地就紅了。她張了張嘴,喉間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好半天才擠出聲音來,又啞又顫:公子……這是我姐姐,叫蘭蟔。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姐姐……

被她扶住的少女——蘭蟔——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睫毛顫了顫,費力地睜開眼。當她看見近在咫尺的那張熟悉的、帶著淚痕的臉龐時,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唇角慢慢彎起一個虛弱卻無比溫柔的弧度。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將額頭抵在蘭螓兒的肩上,像一隻終於歸巢的倦鳥。

蘭螓兒連忙摟緊了她,一邊用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一邊偏過頭對屈曲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眼角還掛著淚,那笑容卻比天上的暖陽還要明亮幾分。

然而溫馨的氣氛還沒來得及蔓延開,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星依忽然抬起了手。

她白淨的指尖拈著那根從老婦屍身上取來的斷髮,靈感微動——只見那根枯黃的頭髮在她掌心裡倏地亮起一圈極淡的白光,隨即被她隨手往空中一拋。

髮絲在半空中打著旋兒飄落,落到地面的一瞬間,白光驟然暴漲,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盪開層層漣漪。等光芒散去,一個花白頭髮、滿臉驚惶的老婦人已經赫然出現在他們面前,雙腳剛剛著地便一個踉蹌,險些跪倒下去。

正是蘭螓兒的奶孃。

她猛地喘了幾口大氣,胸口劇烈起伏著,一雙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她捂住心口,整個人還在止不住地發抖,顯然方才那陣掏心掏肺的體驗把她嚇得夠嗆。等她終於緩過一口氣來,目光飛速掃過周圍的環境,最終定格在蘭螓兒身上——以及緊緊摟著蘭螓兒肩膀的屈曲身上。

奶孃的臉色唰地變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一把攥住蘭螓兒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節都泛了白,聲音又急又尖,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惶恐:快走!蘭螓兒!快跟奶孃走!這人——這人要害你!他們都是不懷好意的!你別被他們騙了——!

她使勁拽著蘭螓兒的胳膊,試圖把她從屈曲身邊拉開,整個人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可蘭螓兒卻紋絲不動。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浮現出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表情。她輕輕掙脫了奶孃的手,力道不大,卻異常堅定,反而主動往屈曲身邊靠了靠,伸手挽住了屈曲的胳膊,仰起臉對著奶孃嗔怪道:您怎麼還是這樣啊,見誰都覺得要害我。這是我劉姐姐,這是我公子——我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了,您能不能別一見面就拉著我跑?

奶孃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蘭螓兒挽著屈曲的那隻手,彷彿看見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她嘴唇哆嗦著,聲音都變了調: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一個婢女,一個打小在雜役院裡長大的丫頭片子,怎麼可能有人娶你?咱們生來就是當奴才的命,這是天註定的!你可別被那些花言巧語給哄了去,到時候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哎呀!蘭螓兒跺了跺腳,又氣又急,您這麼掃興幹什麼呀!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心裡有數!她深吸一口氣,把語氣放軟了些,認真地看著奶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接您過來是因為政治宗馬上就有大變故了,整個宗門都要塌了,外面已經在鬥法了,咱們得趕緊離開這裡,去以太派避難。到了那邊就安全了。

話音未落,奶孃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比方才傳送過來時還要白上三分。她猛地後退了一步,像被燙著了似的鬆開蘭螓兒的手,目光裡翻湧著驚懼與恐慌,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聲音壓得又低又抖:以太派?那……那是一個吃人不眨眼的魔窟啊!蘭螓兒,你怎麼能跟那種地方粘上關係?奶孃從小是怎麼教你的?那些地方不能去,去了就回不來了——你、你這是要把自己往火坑裡推啊!

她說著說著,眼眶竟然紅了,渾濁的老淚在眼眶裡打轉,整個人急得直搓手,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

蘭螓兒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可看著奶孃那副驚弓之鳥的模樣,又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屈曲。

屈曲剛要開口,袖子卻被人在下面輕輕拽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是星依。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身側,那雙冰眸正靜靜地望著他,隨即微微踮起腳尖,屈曲頓時心領神會,趕緊低下頭把耳朵湊了過去。星依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極輕,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蘭蟔已經病入膏肓了。臟腑衰竭,氣血枯竭,生機幾乎散盡。以我的經驗來看,最多活不過三天。

屈曲心頭猛地一震,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他下意識地側過頭,看了一眼正靠在蘭螓兒肩頭、閉目養神的蘭蟔——她那張瘦削的面孔蒼白得近乎透明,顴骨高高突起,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確實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他喉間一緊,連忙壓低了聲音問道:師父,你是生物學專修的頂級大能,可有什麼辦法?

星依緩緩搖了搖頭,那雙冰眸裡沒有憐憫,也沒有遺憾,只有一種近乎平和的、見慣了生死之後的寧靜。她輕聲說道:沒有。生老病死是天道迴圈,是最根本的法則之一,即便是我也不能逾越。如果人是被殺的、肉身被毀的,我可以用〈克隆〉之術重塑一具軀殼,將意識重新安置進去。但如果是病死——那是生機自然耗竭,是命運本身劃下的終點。我即便有辦法強行吊住她的性命,也絕不能擅自改變。這是規矩,也是底線。

屈曲張了張嘴,喉間堵得厲害。他看了一眼蘭螓兒那張因為和奶孃鬥嘴而微微鼓起的臉頰,又看了看她肩頭那個連睜眼都費力的姐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啞聲問了出來: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她病死嗎?就這三天……什麼都不做?

星依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屈曲的肩膀,落在蘭蟔那張安詳而虛弱的臉上,停了很久。最後,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說道:“以太派有辦法也說不定。”

那一下點頭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卻讓屈曲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垂下眼簾,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最終什麼也沒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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