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第1040章 連哭帶笑(1)

作者:苦高·18天前

狂笑聲從凹陷邊緣的懸崖上炸開,像一頭困了太久的野獸終於撕開了喉嚨。

葉雀舞跪在岩石上,雙手撐著地面,腦袋低垂著,可那笑聲卻從胸腔深處一股一股地湧上來,裹著靈感震盪著周圍的空氣,震得碎石在崖邊微微滾動。

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嗓子發啞,笑得眼淚順著顴骨滑下來滴在冰冷的巖面上,卻分不清那到底是笑出來的水漬,還是別的東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凹陷的巨坑上空迴盪開來,撞上遠處殘存的山壁又彈回來,層層疊疊,像一群癲狂的幽靈在空曠的廢墟間互相追逐。風從巨坑底部升上來,卷著濃烈的焦糊味和鐵鏽般的血腥氣,裹著細碎的灰燼和尚未冷卻的靈光殘片,拂過他的面頰、掠過他的髮絲,將他的赤紅長袍吹得獵獵作響。

巨坑深約百丈,底部裸露著一片焦黑的岩石斷面,有幾處地方還在冒著細弱的青煙,靈光殘火在石縫間跳躍著、掙扎著、最終一盞一盞地熄滅。

原本矗立著宗主殿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個碗狀的深坑,坑壁的切面光滑如鏡,在殘陽的映照下泛著暗沉沉的、介於鐵灰與赭紅之間的詭異色澤。石縫裡嵌著幾片破碎的衣料、半截斷裂的玉簪、一隻被氣浪燒得蜷曲變形了的銅鈴——那些瑣碎的、屬於曾經活生生的人的物件,散落在巨坑的各處,像一場盛大宴席後無人收拾的殘渣。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靈感燒灼過後的焦臭和斷木焚燒的餘燼氣息。風每吹過一輪,那股味道便濃烈一分,直往人的鼻腔裡鑽,往喉嚨深處灌,讓人幾欲作嘔。崖壁下方的幾處石稜上還掛著暗紅色的碎塊,形態模糊,分不清是衣衫的殘片還是別的什麼,粘在岩石表面,已經被風吹得半乾了。

葉雀舞的笑聲終於漸漸低了下去。

他撐著地面的手臂微微顫抖著,笑聲的尾音在喉嚨裡轉了一個彎,忽然化作了一聲極低極低的嗚咽。那嗚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幼獸,短促、壓抑、帶著一種撕裂般的乾澀,隨即他便猛地彎下腰去,額頭重重磕在岩石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哭聲終於止不住地湧了出來。

他哭得毫無形象,像當年那個躲在廢墟縫隙裡捂住自己嘴巴、不敢發出一點聲響的孩子——一模一樣,連脊背彎曲的弧度都像是從記憶裡拓下來的。淚水混著塵土從臉頰上滾落,在岩石表面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的手指死死摳著巖縫,指甲縫裡嵌滿了碎石和泥屑,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眼前的政治宗廢墟在淚水中模糊了,扭曲了,然後緩緩地、一幀一幀地,變成了另一副景象。

那是多年前的知諸族。

那時知諸族還立在一片豐饒的河谷之間。群山環抱之中,泉水從山腹深處湧出,匯聚成一條碧藍色的溪流蜿蜒穿過整個族地,溪水清澈見底,水底鋪滿了圓潤的鵝卵石,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沿溪兩岸種滿了知諸族特有的銀葉槐,樹冠茂密如傘,葉片在微風中翻湧著細碎的銀光,遠遠望去像一條流淌著星光的河流。樹蔭底下搭著青竹涼棚,棚下襬著石桌石凳,族人們三三兩兩坐在那裡喝茶、下棋、閒聊,孩子們赤著腳在溪水裡追逐嬉鬧,濺起的水花落在銀葉上,折射出細碎的虹彩。

他的父親坐在溪邊最大的那棵槐樹下,手裡握著一卷泛黃的劍譜,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在水中撲騰的小葉雀舞,嘴角掛著無奈又寵溺的淺笑。

母親在涼棚裡擇著靈蔬,和鄰家的嬸孃說笑著,偶爾揚聲喊一句別玩太瘋,一會兒該吃飯了。妹妹蹲在溪岸上,用樹枝逗弄著水裡游弋的魚,咯咯地笑個不停,那笑容比河灘上最亮的鵝卵石還要燦爛幾分。

那個午後溫暖得不像話,陽光透過銀葉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浮動著槐花的甜香和溪水的涼意,遠處的山巒在藍天下鋪展成連綿的黛青色剪影。一切都那麼安寧、那麼尋常、那麼理所當然——彷彿那樣的日子永遠也不會結束。

然後天就黑了。

政治宗的人是從河谷北面殺進來的。領頭的是當時的宗主和一個穿黑衣的長老,身後跟著烏壓壓一片弟子,靈感如潮水般湧過山脊,將整片河谷籠罩在一片暗沉的殺意之下。

銀葉槐在術法的餘波中成片地倒下,樹幹斷裂的聲音像骨頭被生生拗折;溪水被靈光煮沸,泛著渾濁的白沫,水底的鵝卵石被炸裂的靈感震得四散飛濺;涼棚在烈火中坍塌,石桌石凳被掀翻砸碎,那些茶盞、棋枰、以及還沒來得及收起的劍譜,統統在火舌中化為焦黑的灰燼。

他的父親第一個衝了出去,提著那柄陪伴了半生的青鋒劍迎向黑衣長老,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留下。母親把妹妹塞進了他的懷裡,用力推了他一把,推向後山那條只有他們姐弟倆知道的窄小石縫,然後轉身擋在了追來的政治宗弟子面前。他記得母親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只留下一個倉促而決絕的微笑,隨即便被靈感光雨吞沒了。

他抱著妹妹躲進石縫裡,用手死死捂住妹妹的嘴,自己咬著袖子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石縫外是連綿不絕的爆炸聲、慘叫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以及政治宗弟子們興奮的呼喊和放肆的大笑。他記得那股味道——燒焦的銀葉、沸騰的溪水、皮肉被靈光灼穿後的焦糊——和此刻政治宗廢墟上瀰漫的氣味一模一樣。

後來妹妹還是沒能活下來。她在石縫裡發起了高燒,沒了靈感庇護的幼小身體根本扛不住那夜的寒氣,天明時分便在他懷裡漸漸涼了。

他一個人從石縫裡爬出來的時候,河谷已經什麼也不剩了。槐樹成了焦木,溪水成了泥沼,涼棚和房屋只剩幾截斷壁殘垣,地面被翻耕過一般坑窪不平,到處都是暗紅色的斑跡和半掩在灰燼中的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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