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飛賊的目光忽然定格了。
他原本正蹲在翻倒的儲物箱旁邊,將一沓麻紙胡亂塞進懷裡,腦袋卻忽然扭了過來,一雙油膩發亮的眼睛直勾勾地釘在了屈曲腰間懸掛的那柄長劍上。
劍鞘通體烏沉,樸素無華,在午後的陽光下連一絲反光都沒有,乍一看毫不起眼。可那飛賊在刀口上討生活的年頭久了,一眼便看出那劍鞘的紋路是上等的銀鋅合金冷鍛而成,鞘口處一道細如髮絲的暗色鑲邊,那是熔鍊了靈隕鐵以後才會留下的獨特色澤。
他眼睛驟然亮了起來,猛地站起身,把手中的銀票隨手往旁邊一丟,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屈曲面前,粗短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朝劍柄抓去——
喲!小子!你這把劍不錯啊!快,給老子拿來瞅瞅!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蠻橫,彷彿這句和你的東西歸我了之間隔著一條隨時可以一腳跨過去的細溝。
他伸出的那隻手五指張開,指尖幾乎已經碰到了劍柄末端的細麻纏繩,動作急切而霸道,完全不認為屈曲會做出任何抗拒的舉動——在幾十號荷槍實彈的飛賊環繞之下,一個孤立無援的能做什麼?
屈曲的瞳孔在那隻手掌逼近劍柄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右手幾乎是在同一剎那動了——不,應該說是在那之前就已經動了。那隻手原本鬆鬆地垂在身側,卻在飛賊指尖將要觸及劍柄的前一息,五指驟然收攏,以一種行雲流水般的連貫動作攥住劍柄、拇指推開卡簧、手腕向上一翻。
劍身在脫離鞘口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越而低沉的嗡鳴,銀白色的靈感光暈沿著劍脊的暗槽一瞬間從劍格湧到了劍尖,整柄劍像是從沉睡中被喚醒的活物,帶著一股凌厲的寒意斬破了午後的悶熱空氣。
那飛賊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劍是怎麼出鞘的——只覺眼前一道銀光掠過,快得像陽光打在碎玻璃上反彈的一瞬,隨即胸口處傳來一陣極淺極涼的觸感,彷彿有人用一根冰冷的針輕輕刺了一下皮膚。
他低下頭,呆呆地看著自己胸前那道細如髮絲的劍痕,衣衫從被切開的口子裡翻出整齊的斷口,斷口之下,一抹暗紅正緩緩洇開,像墨水滴在宣紙上一點一點地擴散。
劍尖已經收回了。屈曲的手腕一翻,劍身橫在身側,刃面上乾乾淨淨,連一滴血珠都沒沾——太快了,快得劍鋒切過皮肉時甚至來不及帶走任何東西。
那飛賊嘴巴張了張,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想說什麼卻已經發不出完整音節的氣音。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顫巍巍地探向自己胸口的劍痕,指腹觸到那裂口邊緣的瞬間,指尖便沾上了一層溫熱而黏膩的液體。他低頭看著自己指尖上那抹殷紅,似乎還沒有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腳下微微晃了晃,膝蓋一軟,整個人像一座被抽去了基石的土牆一樣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面朝下砸在荒草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屈曲握著劍站在那裡,胸口起伏著,肋間方才被肘擊的那一處還在隱隱作痛,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劍尖微垂,靈感在劍身的暗槽中緩緩流轉,發出極輕極細的嗡鳴。
這柄劍確實不凡——上手時第一感覺是沉,銀鋅合金的密度讓整柄劍的分量比尋常鐵劍重了將近三成,可劍身的厚度又刻意收窄了三分,重心被精準地控制在劍格前三寸處,這使得那份沉重非但沒有拖累揮劍的速度,反而變成了一種優勢:每一次揮斬都帶著天然的慣性,不需要出多少力便能切開目標,而偏窄的劍身又保證了手腕翻轉的靈活度和收招後變向的迅捷度。
沉重而靈活,厚重而鋒利,像老鐵頭那種一輩子只跟鐵器打交道的老匠人才會調教出來的——一入手便讓人捨不得放下的那種。
屈曲垂著眼,看了一眼腳邊那具已經開始失去溫度的屍體,心頭掠過一絲極快的涼意,隨即被他壓了下去。
與此同時,飛艇內部的變故已經醞釀到了頂點。
那兩個在艙內翻箱倒櫃的飛賊正興致勃勃地清點著一小袋固態靈感,忽然其中一人猛地抬起頭,狐疑地四下張望了一圈:不對勁……你有沒有覺得,裡面越來越悶熱了?
另一人停下手中的動作,抹了一把額頭——掌心赫然沾了一層薄薄的汗水。他愣了一下:是有點……這什麼情況?艙門沒關嚴?
可沒有人回答他。因為他話音剛落,四周的空氣便已經肉眼可見地開始泛出一層淡淡的白霧,帶著溼潤而滾燙的氣息從飛艇內部各處細微的縫隙中源源不斷地滲透出來,溫度正在以一種令人發毛的速度攀升。兩人面面相覷,幾乎同時丟下手中的東西,朝艙門撲了過去。
最靠前的那個人伸手去拉艙門把手,用力一拽,紋絲不動;他加了把勁又試了一次,艙門依舊嚴絲合縫地關著,彷彿被什麼東西從外面給焊死了。
快走!艙門打不開!他猛地回頭朝同伴吼了一嗓子,聲音裡已經帶上了驚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