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螓兒是第一個端起那杯黑乎乎的東西的。
瓷杯是鏡影從櫃子裡翻出來的,通體素白,杯壁薄得近乎透光,握在手裡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透過瓷壁緩緩滲出來的暖意。蘭螓兒好奇地湊近杯口嗅了一下——一股濃郁而陌生的氣味撲面而來,焦中帶香,微酸裡裹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醇厚,是她這輩子從未聞過的味道。
她猶豫了半息,抬頭看了看鏡影,後者正滿臉鼓勵地衝她點頭,於是她深吸一口氣,學著鏡影方才的樣子,捧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
然後她的臉就皺成了一團。
嗚——!蘭螓兒猛地縮回脖子,整張臉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捏了一把似的擰巴在一起,眼睛眯成兩條細縫,舌尖從唇縫裡探出來又縮回去,胳膊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杯中的黑色液體差點晃出來。她放下杯子,用手背使勁擦了擦嘴角,苦著臉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哀嚎:這是什麼東西啊!好苦!好苦!公子你是不是有人在裡面下了藥——
屈曲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也端起面前的瓷杯抿了一口。第一口液體接觸舌尖的瞬間,一股濃烈到近乎尖銳的苦味便猛地炸開,像一記靈感術法直接轟在了味蕾上,隨即那股苦味又擴散開來,帶著一層焦糊的、澀口的餘味在舌根處久久不散。他也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雖然沒像蘭螓兒那樣誇張地叫出來,可握著杯壁的手指還是微微收緊了。
丘銀倒是大大咧咧地灌了一大口,結果下一秒便猛地咳嗽起來,手忙腳亂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擱,拍著胸脯連喘了好幾口氣,一張圓臉漲得通紅,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這什麼玩意兒……比我家老孃的苦藥湯子還衝……他老孃坐在旁邊,本來還想躍躍欲試,一聽見這話立刻把手縮了回去,小聲嘀咕那我不喝了。
奶孃更是直接,她端詳了那杯黑湯半天,端起來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後毫不猶豫地把杯子推回桌面中央,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喝。這東西一看就是毒藥。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只有星依沒有說話。她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的瓷杯依舊冒著嫋嫋熱氣,她卻遲遲沒有端起來。她先是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的黑色液體,然後微微偏過頭,將杯子傾斜了一個角度,讓艙頂柔和的燈光透過液麵照進來,那雙眼眸專注地凝視著液體的色澤、透明度和表面浮動的一層極細的油膜。
她輕輕搖了搖杯子,觀察液體沿著杯壁下滑時的粘稠度,又用指尖沾了一點杯沿的液滴,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片刻之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一如既往地平靜而清冷,可在滿艙的吐槽聲中卻格外清晰:這是綠原酸內酯、咖啡因和類黑精的共同作用。綠原酸內酯在加熱過程中分解,產生了苦味的酚類化合物;咖啡因本身帶有顯著的苦味,能刺激中樞神經;類黑精則是烘焙過程中糖類和氨基酸反應生成的深色聚合物,賦予了這液體深褐色的外觀和焦香的風味。三者疊加,自然苦得讓人難以入口。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毒是沒有的。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種……提神的飲品。
艙室裡安靜了片刻。眾人面面相覷,蘭螓兒眨巴著眼睛,把星依那番話在腦子裡轉了兩圈,只抓住了一個關鍵詞——沒有毒。她鬆了一口氣,雖然眉頭還皺著,可那份驚慌已經消了大半。屈曲也放心了一些,雖然他同樣沒聽懂那一連串陌生名詞裡的任何一個。
鏡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方才他還沒來得及喝,這會兒聽見星依的分析,才端起自己的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隨即也忍不住咧了咧嘴:確實夠苦的。
他掏出以太派令牌,指尖在墨青色的表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對著令牌喂了一聲:同分異構,在不在?你那個咖啡——就是向心力留下來的那些豆子——苦得我們全家都要翻白眼了。這東西到底該怎麼喝?有沒有什麼講究?
令牌那頭沉默了幾息,隨即傳來同分異構那副永遠懶洋洋的聲音,隔著靈感波動還帶著一絲雜音,卻也聽得出幾分被吵醒了的含糊:你放奶和糖了沒有?
鏡影一愣:什麼奶什麼糖?
……算了,我就知道。同分異構的聲音裡多了一抹無奈的嫌棄,向心力那個咖啡機櫃子下層有一個暗格,裡面應該還存了幾小罐煉乳和一小罐冰糖。把那黑水倒進杯子裡,先加一小勺冰糖攪化,再倒半勺煉乳進去,攪勻了再喝。你那是對自己的舌頭有什麼意見,才直接幹喝?
說完令牌那頭便斷了通訊,留下一群面面相覷的人。
鏡影按同分異構說的在櫃子下層翻了翻,果然在一個不起眼的暗格裡找到了三個小瓷罐——兩個罐裡裝著乳白色的濃稠液體,散發著淡淡奶香;另一個罐裡裝著細碎的透明晶體,在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
他如獲至寶地把罐子捧到桌上,給每個人的杯子裡都加了一小勺冰糖和半勺煉乳,攪動幾圈後,原本漆黑如墨的液體變得溫潤起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奶白色漩渦,香氣也從原先單一的焦苦變成了柔和的甜香。
蘭螓兒鼓起勇氣又嚐了一口,這一次她的眼睛亮了起來。那股尖銳的苦味被奶和糖軟化了大半,剩下的只有一種溫暖的、醇厚的、帶著回甘的香氣在舌尖鋪展開來,嚥下去後喉間還餘著一縷淡淡的烘烤味兒。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這次沒有再皺臉了,反而眯著眼發出一聲舒服的輕嘆:嗯——好喝!
有了她做表率,其他人也陸續試了起來。丘銀灌了第二口,臉上的表情從緊繃到放鬆,最後咂咂嘴,評價了一句比酒好,引得他老孃也終於端起杯子嚐了一小口,隨即點點頭說還行,熱乎的,算是她這輩子給某種非傳統飲食的最高評價了。
奶孃猶豫了好半晌,被蘭螓兒軟磨硬泡地勸著抿了一口,眉頭擰了又松,鬆了又擰,最後嘴硬地說了句,可那隻杯子卻沒有再放回桌面上。
屈曲端著杯子,坐在蘭螓兒旁邊慢慢喝著,熱乎乎的液體從喉嚨流進胃裡,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暖了一輪,連日來緊繃的神經也在這一刻鬆散了幾分。
鏡影端著茶杯站起來,朝眾人招了招手:走,再帶你們逛逛別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