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領著眾人穿過一條傾斜的走廊,牆壁兩側的燈帶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像是自動感應著他們的步伐。左拐兩個彎之後,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向兩側滑開,裡面是一間比駕駛室略小卻佈置得異常整齊的艙室。
四面牆壁上掛滿了各類大小不一的武器模組和拆卸下來的部件——有的像管狀長匣,外殼密佈散熱槽;有的是扁平的圓盤,邊緣嵌著一圈細如針尖的發射孔;還有的是拳頭大小的球體,表面覆著一層暗灰色的塗層,安靜地卡在固定槽裡,卻透出一種隨時能被啟用的危險氣質。
這是武器室。鏡影拍了拍門口一塊標註著W-ARRY的面板,語氣裡帶著幾分介紹寶藏似的得意,等離子炮的備用充能模組放在左側這一排架子上,主炮耗能大的時候可以隨時更換。右側這些是雷射近防系統的輔助散熱片,連續發射久了會過熱,換一片新的就能繼續打。角落裡那幾箱子是電磁脈衝彈的備彈,一發就能讓方圓幾百丈內所有靈感器械失能,比咱們路上撞碎的那些樓閣管用多了。
屈曲的目光掃過那些外形古怪的武器部件,發現上面沒有一道靈紋、一個符刻,甚至連最基本的那種靈感傳導的金屬迴路都看不到。
它們依賴的完全是另一種邏輯——一種他尚未理解的、但與這個世界已有的所有知識體系都迥然不同的邏輯。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些散發著冷硬金屬氣息的模組,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既陌生又令人興奮的感覺。
從武器室出來,鏡影又領著他們穿過一段不長的通道,停在一扇比之前任何一扇都要寬大的門前。門扉開啟的那一剎那,屈曲恍惚以為自己走進了一座華麗的展示廳。
室內的面積比咖啡室大出了將近兩倍,地面不再是潔白的六邊形磚石,而是換成了深色木紋質感的板材,踩上去帶著微微的彈性。
四面牆壁被一架架晶瑩剔透的玻璃櫃完全覆蓋,櫃子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種各樣的立體模型——有的模型是用細長的金屬桿拼接而成的複雜籠狀結構,有的則是用彩色的球體與短棒連線成一串串歪歪扭扭的鏈狀排列,還有的模型是層層疊疊的環狀晶體,在燈光下折射出斑斕的光澤。每一組模型下方都貼著一張標註牌,上面的字跡工整清晰,卻寫滿了屈曲看不太懂的術語和符號。
這個……鏡影站在門口,雙手叉腰,目光掃過那滿牆滿櫃的模型,嘴角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微妙弧度,是同分異構專門搞出來的化學模型室。他非要給自己弄一個獨立的空間,說是要展現以太派科學研究的嚴謹性與視覺美感。其實吧——
他壓低了聲音,偏過頭朝屈曲擠了一下眼睛,他就是好面子。你看看這些架子上的模型,有些連他自己都解釋不清楚用途,擺在這裡純粹是為了讓進來的人看了覺得哇好厲害。這傢伙,嘴上說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心裡可較真著呢。
蘭螓兒湊到最近的一排玻璃櫃前,踮著腳尖看那些五顏六色的球棍模型,忍不住伸手戳了戳玻璃,發出的笑聲:這些彩色的圓球好好看啊!像糖葫蘆串!
奶孃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些比她見過的所有法器都要繁複精細的結構,難得地沒有發表什麼反對意見,只是眯著眼看了許久,喃喃了一句:這得花多少工夫才搭得起來……怪好看的。
眾人又參觀了幾間功能各異的艙室——一間小型的醫療室,裡面擺著幾臺屈曲完全說不出名字的銀色儀器;一間堆滿了各類備份零件的儲備艙,架子上的零件按大小和用途排列得井井有條;還有一間空蕩蕩的、四面牆壁都覆蓋著某種暗灰色吸光材料的密閉房間,鏡影說那是測試艙,至於測什麼,他也沒說清楚,只是神秘地笑了笑便帶過了。
最後他們穿過艦尾的一扇隔門,來到了一間佈置得相當寬敞的生活艙。艙內沿著兩側牆壁各排列著四張窄床,床鋪比屈曲睡過的任何木板床都要寬大柔軟,表面覆著一層厚實的灰白色織物,手指按上去便陷下一個柔軟的凹痕。
床與床之間用半透明的隔板分開,隔板可以升降,既保證了私密性又不會讓空間顯得逼仄。艙頂的燈帶調成了柔和的暖黃色,照得整個生活艙都籠在一層溫暾的光暈裡,連空氣都比走廊裡要暖上幾分。
眾人像是被一種無形的疲勞感同時擊中了。蘭蟔幾乎是剛走進艙門便腿軟了一下,蘭螓兒趕緊扶她在最近的一張床上坐下,蘭蟔的後背一沾那軟和的床面,整個人便像被吸進去了一樣,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眼皮沉沉地耷拉下來,連手指頭都不想再動一下。
奶孃也挨著蘭蟔旁邊的床坐下,揉著自己酸脹的雙腿,嘴裡終於不再嘟嘟囔囔了,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掠過這間溫暖的艙室,嘴角微微鬆弛了幾分。丘銀把他老孃安頓在靠窗的一張小床上,老婦人躺下去的瞬間便發出了滿足的哼聲,像一隻終於窩進了乾草堆的老貓,翻了個身便閉上了眼睛,沒過幾息便傳來了細而均勻的鼾聲。
丘銀自己也在旁邊的床沿上坐了下來,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脊背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吧響,整個人像是從肩膀上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擔子,臉上浮起一種近乎慵懶的安詳。
屈曲在蘭螓兒旁邊的床鋪上坐了下來。床面出乎意料地柔軟,將他的身體穩穩地托住,連日來幾乎沒有合過眼的疲憊感在這一刻如同潰堤的洪水一般湧了上來,讓他連抬起胳膊都覺得有點費力。
他歪著頭,看著蘭螓兒也側身窩進了隔壁的床鋪裡,把自己縮成一小團,臉上還帶著咖啡餘香留下的微微暖意,睫毛顫了兩下便安安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艙室裡一時間只剩下平穩的呼吸聲和偶爾翻身的衣料摩擦聲。
鏡影站在生活艙門口,背靠著門框,看著這一屋子東倒西歪、終於能歇口氣的人們,臉上那副一貫的散漫笑容裡浮起了一抹很淡很淡的暖意。他開口,聲音放輕了,像是怕吵醒已經睡著的人:正事——等回到商陽再談。現在嘛……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張張終於露出鬆弛神情的面孔,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享受。雖然只能享受十幾二十分鐘——星風的自動導航到商陽外圍差不多也就這個時間了——但總比沒有強。
他伸了個懶腰,選了一張沒人的床鋪倒了下去,枕著手臂仰面躺著,望著暖黃色的艙頂,輕聲自語了一句:還真是……難得的清淨啊。
生活艙裡的暖光沉靜地鋪展著,星風銀白色的艦體無聲地切開高空的寒風,朝著商陽的方向平穩地滑翔而去。而此刻,在這片小小的、溫暖的艙室裡,時間彷彿也放慢了腳步,像一個終於肯讓行人歇歇腳的路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