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第1058章 太過完美(1)

作者:苦高·6天前

每天天亮之前大約一刻鐘,整座城市的主幹道路燈會同時調暗,從夜間的暖金色收窄為一圈極淺的、幾乎只剩下輪廓的微光,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緩緩闔攏瞳孔。

然後,大約十幾個呼吸之後,第一縷真正的天光從東面的山脊背後漫過來——薄薄一層淺灰色鑲著淡粉色的邊,貼著樓宇的輪廓緩慢地爬升,將深色的屋頂一排一排地染上青灰和赭紅交錯的層次。

這個過渡極其精準,精確到屈曲第一次注意到的時候還以為是某種靈感操控的天氣術法在起作用,後來才知道不是——這只是商陽城的地理位置和建築朝向的巧合,加上街道的規劃有意順應了光線的走向,讓整座城市在自然光下展現出一種近乎手工調校過的柔和過渡。

他站在分形廣場東側那條通向住所的窄廊裡,靠著廊柱望著遠處漸亮的天色,手裡端著一杯尚且溫熱的清茶。廊柱的木料上刻著細密的防潮紋路,被他肩胛骨抵住的地方微涼而堅實。

他其實沒有在認真地看風景,目光只是無所事事地落在某處——遠處第三排屋脊上落著一隻灰色斑鳩,正歪著頭梳理翅膀根部的羽毛;更遠一些的街道拐角,一個早起的人影正推著一輛裝滿了蔬菜筐的小板車慢慢地經過,車輪碾過青石板縫隙時發出規律的、吱呀吱呀的聲響。一切都很尋常,尋常得讓人幾乎不會多看一眼。

可屈曲就是覺得不太對。

他說不清楚那種從何而來。明明空氣清冽,鳥鳴清脆,街道乾淨整潔,路燈的亮度在晨光裡恰到好處地減弱了,像有人用一隻旋鈕在細心調節整座城市的明暗過渡。

每一條街巷的走向都流暢合理,房屋的高低錯落有致,就連屋簷上那些用作裝飾的瓦當滴水都排列得整整齊齊。可正是這種整齊,讓他心裡浮起一種微妙的、類似於站在舞臺佈景前看一折尚未開場的戲時才會有的恍惚感——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被什麼人用尺子量過、用筆畫過,然後才一點點落實成磚瓦和泥土的實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隻普通的白瓷茶杯,杯沿有一個極細小的磕口,是上次不小心碰出來的。那隻杯子是他隨手從分形廣場後勤處領的,普普通通的款式,普通得沒有任何標記和紋飾。

可此刻他盯著那個細小的磕口看了好幾息,忽然覺得——連這種不完美,都像是這座城市刻意保留下來的一些細微的,好讓它看起來更像一座真實的、有生活痕跡的城市。

他把這種念頭甩了甩,仰頭喝了一口茶。

同分異構在傍晚時分走上了一座位於城西的舊鐘樓。那座鐘樓在之前就已經廢棄了很久,當初向心力準備建,但最終放棄了,頂層的銅鐘在多年前的某次靈感術法衝擊中被震裂了一道口子,從那以後便再也沒有響過。

如今它更像是一座被遺忘的瞭望塔,樓體外牆爬滿了厚厚的常青藤,藤蔓的葉片在秋末的寒風中已經染上了大片的暗紅和赭褐色,將磚石的輪廓模糊成一片暖色調的、溫暖的斑駁。他沿著螺旋形的石階一級一級走上去,光禿的頭頂時而擦過從牆壁縫裡探出來的枯藤,他也不躲,只是微微偏一下頭便繼續往上走。

頂層是一個不大的環形平臺,四周圍著半人高的石砌護欄,護欄表面長著薄薄的青苔,滑而涼。

他站在護欄邊,目光放出去,整座商陽城便完整地鋪展在他的下方——街巷如網,屋頂如鱗,流動的靈感光紋像毛細血管一樣沿著建築外牆緩緩延伸。

此刻正是黃昏與夜晚交替的時段,路燈正在次第亮起,從最靠近城中心的那片區域開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像墨水滴進清水裡時均勻而緩慢地暈開的漣漪。

均勻得過於精準了。

同分異構雙手撐在微涼的護欄上,指尖能感覺到石面下滲出來的潮氣。他的目光追隨著靈燈亮起的方向,從第一圈到第二圈到第三圈,每一圈之間的時間間隔幾乎完全相等。

他當然知道這套燈光系統是當年他和向心力一起設計並除錯的,核心邏輯是讓靈燈感應自然光的強度和色溫,在日落達到某個閾值時自動啟動,然後以固定的速率依次點亮。理論上講,這種均勻是設計精良的表現,是值得驕傲的工程成果。

可他此刻站在這裡,看著那些一圈一圈精確綻開的暖金色光暈,卻忽然覺得像在看一隻被上了發條的機械鳥在按照固定的軌跡反覆跳動——每一下都踩在節拍上,每一下都符合預期,可那隻鳥永遠不會有任何意外,永遠不會因為它自己不想跳了就停下來。

這座城市的每一盞燈、每一條街、每一棟房屋都運轉得太順滑了,順滑得甚至不需要有人去操心。那些新加入的成員們每天早上醒來、出門、做事、回來、睡下,一切都有條不紊地按照計劃推進,沒有任何突發的變故需要他們臨時應對,沒有任何棘手的矛盾需要他們集體討論。

這種順暢在別人眼裡大概是治理有方的最佳證明,可在他眼裡,反而像一面過於平整的水面——平整得讓人擔心水面之下藏著什麼自己還沒看見的東西。

他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頭頂,手心的汗意被晚風一吹便涼了。

鏡影是夜裡出來的。他不常夜裡獨自閒逛,可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披了件薄外套出了門,沿著歸雲街慢慢往東走。夜裡的商陽城和白天的商陽城完全是兩副模樣——白天的時候街道上人來人往,店鋪開張,小孩追逐,飛艇偶爾低空掠過投下一大塊移動的陰影;可到了夜裡,大部分街巷都安靜下來,路燈將路面照得清晰而柔和,卻沒有絲毫刺眼的明亮。那種光像是被反覆過濾過的,暖融融地鋪在青石板上,邊緣模糊而溫馴,連陰影都被處理得柔軟而妥帖。

鏡影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了下來。那棵槐樹長在歸雲街中段的一個岔口旁邊,樹冠極大,枝幹粗壯,樹皮的紋路深得像老人額頭的皺紋。

他抬頭看了一陣——樹葉在夜風裡輕輕翻動著,下面那一面比上面那一面淺,在靈燈的暖光裡泛著灰綠的色調,翻動的時候會發出細碎的、乾燥的沙沙聲。這是一棵真樹,他知道,和他腳下踩的真石板、手邊摸的真磚牆一樣,都是實實在在的材料壘起來的。

可他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樹根旁邊的地面上。那裡長著幾叢矮矮的野草,邊緣的幾片葉子微微卷曲著,像是缺水的跡象。他蹲下來,伸手捏了一片捲曲的草葉,指腹摩挲了一下——觸感乾澀,邊緣微硬,確實是缺水造成的自然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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