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更深露重,喧囂漸歇,兩家人聚於臨河小樓賞月。
窗外一輪皎皎玉盤懸於墨藍天際,清輝遍灑水鄉。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時,唐文誠與杜菲琴含笑對視,杜菲琴放下手中青瓷茶杯,看向蔣君佑的父母——亦是梅州有名的清流書香之家。
“…蔣兄,嫂夫人,”唐文誠聲音醇厚,帶著幾分鄭重,“孩子們也投契,我觀君佑品性端方,才華出眾,與我家茉兒甚是相配。今日月圓人圓,不知……”他未盡之語,在場眾人皆已明瞭。
蔣父捻鬚含笑點頭:“唐兄過譽,犬子能得令嬡垂青,是他之福。雲茉小姐明豔率真,與我家清簡門風相映成趣,亦是緣分。”蔣夫人也溫婉點頭,拉著杜菲琴的手,滿眼是喜。
眾人的目光轉向兩位當事人。蔣君佑起身,長身玉立,向唐文誠夫婦深深一揖,溫潤的目光坦然地看向臉頰緋紅、眼中已漾出光彩的唐雲茉:“君佑仰慕雲茉小姐至真性情,望伯父伯母成全。”
唐雲茉羞得垂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卻清晰地喊了一聲:“女兒……願意的!”聲音雖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滿溢的甜蜜。滿堂頓時響起輕鬆喜悅的笑聲和祝福聲。
定親後的日子如同加了蜜糖。秋意漸濃,九月初的梅州已有涼意,唐家上下開始打點行裝,預備啟程回京備嫁。府邸中瀰漫著既興奮又不捨的氣氛。
杜菲琴和唐文誠忙碌著清點帶來的物件、關閉城西別苑、與江南的商號做最後交割。
宅子裡丫鬟僕婦們穿梭不停,將一箱箱為唐雲茉置辦的江南綢緞、瓷器、繡品仔細打包,這些將成為未來郡主嫁妝裡極具江南風情的組成部分。
唐雲茉則有些心神不寧。她有時坐在臨河的水榭邊,望著熟悉的烏篷船影,輕輕撫摸腕上蔣家剛送來的定禮——一隻水頭極好、雕工精美的翠玉鐲子。
想到即將與君佑相隔兩地,心頭便湧上綿綿酸澀的甜意與思念。但想到歸途之後便是緊鑼密鼓、充滿期待的備嫁,那點子離愁又被巨大的憧憬壓了下去。
她開始主動拉著雲初,對著一本本厚厚的嫁妝單子琢磨,討論京城時興的繡樣。
唐雲漣因學業正酣,且得顧霆這位嚴師的悉心教導,實在不忍中斷,便主動提出暫時留在梅州,繼續學業。
唐文誠杜菲琴欣然應允,有顧霆在旁照顧督促,遠比回京被那群舊日狐朋狗友帶壞了強百倍。顧霆鄭重承諾:“伯父伯母放心,雲漣的學業與安全,自有霆看顧。”
康都城的繁華喧囂依舊,長樂王府沉寂數年的朱門重新開啟,卻已物是人非。
首先坐不住的便是李、王、張那三位公子哥。甫一得知唐家回京,便急急遣了小廝遞帖子拜會。
王府門房管事看著那幾張熟悉的拜帖,神情平靜而疏離:“世子仍在梅州求師問學,歸期未定。諸位請回吧。”
小廝回稟後,各自府邸又是一陣摔砸杯盞之聲和不堪入耳的咒罵——“又是那病秧子!拖累全家還不夠,還把他哥哥也拘在外面不回來!”、“沒用的掃把星,害得大爺我沒了樂子!”
——怨毒幾乎凝成實質,只是這次,他們的咒罵再也傳不到唐家人的耳中,也再無法動搖王府分毫。
清風樓二樓的雅座,再次成了範少傑焦灼自尊心的修羅場。
他精心挑選了比一年前那場更風雅的裝束,甚至還特意選了能望見樓梯口的座位。
桌上菜品一如從前那般精緻昂貴。他心中憋著一股惡氣,構思了無數刻薄惡毒的話語,只等那個在他看來“毫無羞恥心”的唐雲茉再次主動現身獻殷勤。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將她的愛慕踩在腳下,狠狠嘲弄,讓她顏面掃地,方能抵消上一次獨自付賬的奇恥大辱!
時間從正午拖到黃昏,菜涼透了,酒喝光了,連跑堂的小廝眼神都開始帶上一絲微妙的同情。
範少傑端著早已涼透的茶杯,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臉色鐵青,眼神中的期盼化作越來越深的陰沉和怨毒。
他派出去打探訊息的小廝終於氣喘吁吁跑上來,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乎讓他吐血的訊息:
“…少爺…長樂王府那位雲茉郡主…在…在梅州已經定親了!蔣家公子…都交換庚帖了…據說…明年七月就要出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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