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淚珠晶瑩,掛在她長而捲翹的睫毛上,襯得她緊閉的眼眸和微微顫抖的唇瓣愈發脆弱,與平日那個即便身處險境也脊背挺直、眼神倔強的模樣判若兩人。
一種陌生的、近乎慌亂的情緒,極快地從他心底掠過,快得讓他自己都來不及捕捉。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鬆開了鉗制她唇舌的力道,攬在她腰間和後背的手也放輕了力道,卻依舊沒有完全放開。
而是以一種略顯笨拙的姿勢,將她更貼近地擁在懷裡,彷彿想用體溫驅散她那份突如其來的脆弱。
“別哭。”他聲音低啞,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指腹有些無措地拭去她眼角的溼意,動作甚至稱得上輕柔,與方才的強勢掠奪判若兩人。
雲初猛地睜開眼,桃花眼中水光瀲灩,卻不再是迷濛風情,而是充斥著通紅的血絲和滔天的委屈與憤怒。
被他這句“別哭”一激,連日來積壓的恐懼、憤怒、屈辱、不甘,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所有強裝的鎮定。
“你滾開!誰準你碰我的!”她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尖利,用力推搡著他的胸膛,儘管依舊推不動,“謝易裴!你這個混蛋!強盜!無恥之徒!”
“誰要你的救命之恩!誰要跟你走!誰要當你的破僕人!”
“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用這種噁心的契約綁住我!憑什麼強迫我!憑什麼!”
她語無倫次地控訴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滾落,沾溼了他的衣襟,也沾溼了她自己的臉頰。
往日冷靜自持的面具徹底碎裂,露出了底下屬於一個二十歲少女的、被逼到絕境的驚惶與委屈。
謝易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僵硬地抱著她,聽著她一句句帶著哭音的控訴。
那些尖銳的詞彙砸在他耳中,他本該不悅,本該用更強勢的手段讓她閉嘴,可看著她哭得通紅的臉頰和不斷顫抖的肩膀,心底那股陌生的躁動卻越來越明顯。
他甚至覺得……她這副張牙舞爪、淚眼朦朧控訴他的模樣,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生動,都要……可愛。
這種念頭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強壓下心頭再次升起的、想要親吻她嫣紅唇瓣的衝動,他深吸一口氣,忍耐著,只是沉默地聽著,任由她發洩。
手臂依舊環著她,卻不再用力禁錮,更像是一個……生疏的依靠。
雲初哭得打嗝,控訴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續的抽泣。
極致的情緒爆發耗盡了她的力氣,多日緊繃的神經和未曾好眠的疲憊,在眼淚的沖刷後席捲而來。
她哭得頭暈目眩,身體發軟,不知不覺間,竟靠著謝易裴溫熱的胸膛,抽泣聲漸漸微弱,眼皮沉重得再也撐不住。
謝易裴感覺到懷裡身體的放鬆和逐漸均勻的呼吸,低頭看去,只見她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尖和眼眶都紅紅的,就這樣靠在他懷裡,陷入了沉睡。
睡夢中,她似乎還不安穩,眉頭微蹙,偶爾還會輕輕抽噎一下。
他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許久,幽深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
最終,他極輕地嘆了口氣,動作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拉過一旁的薄毯,蓋在她身上。
帳篷外,夜霧依舊濃重,篝火早已熄滅。
帳篷內,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一個平穩悠長,一個低沉緩慢。
某種微妙而危險的平衡,似乎在這一夜無聲的眼淚和沉睡中,悄然偏移了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