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的青蔥歲月》第1265章 麥收季節(1)

作者:汴塘舞仕·1天前

這個季節,滿世界就剩下一種顏色了。到處都是綠。街道是綠色的,行道樹的葉子厚厚地疊著,把天空剪成細碎的碎片;花園是綠色的,草坪、灌木、藤蔓,一層一層地鋪開,像誰把顏料桶打翻了;就連河道也是青綠的,水面上浮著藻,岸邊垂著柳,倒映在水裡的天也跟著綠了。人走在路上,彷彿被泡在一杯淡淡的綠茶裡,走不出,也不想走出。

可田野卻由綠變成了金黃。那金黃不是一點一點來的,是忽然間就鋪滿了。昨天去看,還是青的,帶著點兒黃邊,像剛上妝的新娘,靦腆地低著頭。今天再去看,已經黃透了,黃得坦蕩,黃得理直氣壯,彷彿一夜之間,所有的麥子都商量好了,一起換了衣裳。那顏色濃得化不開,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像誰把一桶金色的漆,嘩地潑在了大地上。風一過,整片田野便搖晃起來,金波萬頃。

麥浪翻滾,聽起來如排山倒海。風從南邊來,從淮河的方向來,帶著水汽和遠方的訊息。風一過,整片麥田就活了。一浪推著一浪,從地這頭湧到地那頭,像大海被搬到了平原上。那聲音沉沉的,厚厚的,是千萬根麥稈一起彎腰、一起起身的動靜。站在田埂上聽,心裡也跟著起伏,像是自己也成了這片麥浪裡的一株,被風推著,被陽光照著,被土地牢牢地抓著。有時候風大一些,麥浪便洶湧起來,嘩嘩地響,像是有千軍萬馬在地平線上奔跑。可它們跑不出這塊地,跑不出這片金黃,跑著跑著又回到了原地。它們被困在田野裡,就像我們被困在歲月裡,怎麼跑,都跑不過時間。

麥穗開始彎下了腰,好像是對哺育它的大地投下最深情的一眼。那一彎腰,沉甸甸的,像是把整個春天的雨、整個夏天的光都扛在了肩上。穗粒飽滿,擠在一起,密密地挨著,像是怕走散了似的。有一根穗子低得快要碰到地面了,在風裡輕輕晃著,像在跟泥土說悄悄話。這時候的麥子,已經不是青澀的少年了,它們是勞作了大半生的老人,彎下腰來,跟自己的來路做最後的告別。每一粒麥子裡都藏著一個清晨,一個黃昏,一場雨,一陣風。它們從一粒種子開始,在土裡悶著,在黑暗裡等著,憋足了勁往上鑽。鑽出來之後就開始長,開始綠,開始分櫱,開始抽穗,開始灌漿,開始變黃,開始低下頭。這條路走了一百多天,每一步都是被太陽推著走的。現在它們終於走到了盡頭,把一生積攢的東西,都裝進了那沉甸甸的穗子裡。

遠處揚起了煙塵,那是收割機在作業。機器的轟鳴聲隔著一里地傳過來,悶悶的,沉沉的,像大地在咳嗽。煙塵升起來,被陽光照得發亮,像一柱金色的香,慢慢地升,慢慢地散。麥子一排一排地倒下,被吞進機器裡,出來的是光禿禿的秸和飽滿的麥粒。那速度太快了,快到讓人來不及傷感。才一會兒工夫,一片麥田就空了,露出深褐色的土地,像一件穿舊了的外套,終於被脫了下來。收割機走遠了,拐過一道田埂,又拐進下一片金黃的麥田裡。機器後頭跟著一群麻雀,撲撲楞楞地落下來,啄食那些散落的麥粒。它們不貪心,啄幾顆就飛走,過一會兒又飛回來,像是跟這片土地簽過約的,每年這個時候,都要來收一筆利息。

一年一度,黃金鋪地,老少彎腰的時候到了。

村頭的老槐樹下,已經停好了幾輛三輪車。男人們戴著草帽,女人們裹著頭巾,孩子們在田埂上跑來跑去,撿拾散落的麥穗。有一年我也撿過,跟在母親身後,彎著腰,把那些被機器漏掉的麥穗一根一根拾起來。那時候不懂為什麼要彎腰,只記得麥茬很扎手,太陽很毒,母親的後背被汗溼透了。後來才明白,每一粒麥子都值得被撿起來,因為它們是大地給我們的,而大地從不虧欠任何人。

我記得那年的太陽比今年還要毒。母親彎著腰,一下一下地撿,汗從她的額頭上淌下來,滴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間就被吸乾了。我蹲在田埂上,用一根草莖逗弄一隻螞蚱,那隻螞蚱跳走了,蹦進割剩的麥茬裡,再也找不見了。我回頭看母親,她還保持著那個彎腰的姿勢,像一尊雕像。那一年我七歲,還不懂得什麼叫收穫,什麼叫辛苦。我只知道麥茬紮腳,太陽晃眼,風很熱,母親不說話。

後來我長大了,離開了那片田野。我在城市的街道上走,在辦公樓的格子間裡坐,在夜晚的燈光下看手機。我見過高樓大廈,見過車水馬龍,見過那麼多從前沒見過的東西。可每年的這個時候,當空氣裡飄來麥秸燒過的味道,當菜市場裡出現第一車新麥麵粉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那片金黃,想起彎腰的母親,想起那隻跳走的螞蚱。那螞蚱大概已經死了很多年了,連同它蹦過的那片麥田,連同那個蹲在田埂上的孩子,都沉進了時間的深處。可麥子還在長,年年都長,年年都黃,年年都被人收割,年年都重新開始。

黃昏的時候,收割停了。麥田被割去大半,剩下的一半還站著,在夕陽裡金黃得發亮。新翻的泥土在餘暉中泛著深褐色的油光,像一塊剛出爐的麵包。空氣裡瀰漫著麥秸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氣,混在一起,說不清是甜是苦,只覺得踏實。那味道鑽到肺裡,像是把整個故鄉都吸了進去。遠處村莊的炊煙升起來了,淡淡的,藍藍的,融進同樣淡淡的天色裡。狗在村口叫了幾聲,又安靜了。一隻麻雀從收割過的麥田上飛過,落在一根孤零零的麥茬上,左右看看,又飛走了。

晚上坐在院子裡,涼風從麥田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乾草的氣味。想起白天那些倒下的麥子,想起它們曾經在風裡站了一整個夏天,在雨里長,在太陽下熟,最後轟轟烈烈地倒下,把自己變成糧食。這大概就是土地教給我們的事:好好長,好好熟,好好被收割,然後重新開始。一年一年,麥子永遠金黃,彎腰的人卻換了一茬又一茬。那些彎腰的人裡,有我的祖父,有我的父親,有我的母親,也有我。祖父去世的那年,麥子也是這個時候黃的。父親帶我去地裡看,說今年的麥子長得真好。我看見風吹過麥田,一浪一浪地湧向天邊,忽然覺得那麥浪裡有一張臉,是祖父在看我們。他走的時候也是夏天,也是在麥子黃了的時候。後來我明白了,麥子每年都在替死去的人回來看看。它們站在田野上,在風裡彎腰,在雨裡抬頭,一季一季地綠,一季一季地黃,替那些已經不在了的人,繼續活著。

遠處又響起了收割機的轟鳴聲,夜裡的聲音顯得比白天更響,像一隻巨獸在麥田裡喘息。收割機的大燈把麥田照得慘白,照亮了那些還在風中搖晃的穗子,也照亮了那些已經倒下的秸稈。一夜之間,整片麥田都會被收乾淨,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這裡就只剩下一望無際的麥茬了。麥茬下面是褐色的土地,土地下面是麥子的根,根下面是更深更厚的土,土裡埋著祖父,埋著許多年前彎腰的人,也埋著那些還沒來得及長大的麥粒。來年春天,它們會重新鑽出來,重新變綠,重新變黃,重新被收割。週而復始,無窮無盡。

麥浪翻滾的聲音遠了,收割機的轟鳴停了。世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風吹過收割後的麥田,吹過新翻的泥土,吹過遠處村莊的屋頂和煙囪。那片金黃色消失了,但麥子的香味還留在空氣裡、留在皮膚上、留在記憶裡。許多年後,在一個遠離故鄉的夜晚,我會再次聞到這種氣味。那時我會知道,又到收麥子的季節了。而我,還是那個站在田埂上的孩子,看著一望無際的金黃,不知道那片金黃,會在我後來的生命裡,一直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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