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號穿風,卷著鐵骨碎屑撞在眾人後背上,沉得像一座座山壓下來。
前方骨脊沙梁下,蝕骨空痕卒黑壓壓鋪開,灰黑的空痕之氣連成霧潮。每一尊卒子都披著殘缺骨甲,眼窩跳動著死寂灰火,手中骨刃參差不齊,卻透著同一種噬人的暴戾。最前方的魋歾拄著白骨長矛,矛尖灰光在風沙里拉出細長的痕,他周身空痕披風獵獵作響,目光掃過眾人,像在看一群已入羅網的獵物。
身後暗道出口,無色空痕已織成半透明的網,順著巖壁與沙粒蔓延。但凡沾到一絲,神魂便傳來針刺般的寒意——那是空痕蝕魂的前兆,退路已徹底封死。
“結圓陣。”
臨淵聲音壓得很低,照夜劍在身前劃出半道弧光,逆螺旋道則緩緩鋪開。他指尖青銅令牌微微發燙,剛融入的磔鉞兵意在道力裡翻湧,卻壓不住心底的沉。方才對付一尊卬隗便已傾盡全力,此刻正面是整支空痕戰團,身後是無孔不入的空痕暗網,硬拼絕無生路。
凌昭彎刀斜抬,銀紗披風被風扯得筆直,她盯著魋歾的身影,眉峰擰成冷刃:“他早就算準了我們會從暗道出來,故意放卬隗傳話引我們入套。”
“九千萬年的老鬼,心思陰得很。”堃伯鋤頭往沙地裡一紮,鎮煞道則順著沙層往四周擴散,剛觸到空痕網便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後路的空痕在吞我的道力,撐不了太久。”
執筆者刻刀懸在半空,指尖道紋飛速推演,臉色卻越來越白:“不對,他的陣型是困殺陣,不急於進攻,是要等空痕網收進來,耗光我們的道力。西邊碎骨灘有地脈裂隙,可被他的兵鋒封住了,衝不過去。”
魋歾似是聽見了這話,喉嚨裡發出低沉的笑,聲音順著風沙滾過來,帶著骨摩擦的刺耳感:“淩氏後人,持篪圖者,還有三千院的餘孽……倒是湊齊了。乖乖棄了魂令與令牌,我留你們一縷殘魂,入我蝕骨軍,也算不枉你們修了半生戰道。”
“做夢。”凌昭刀光一凜,便要上前,卻被臨淵伸手攔住。
便在此時,風裡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嗒。
像一枚棋子落在木枰上,聲音極輕,卻奇異地壓過了漫天風沙與戰號餘韻,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都是一怔。
魋歾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灰火眼窩猛地一縮——他掌控著整片骨脊沙梁的氣機,竟沒察覺到半分生人氣息。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身側十步外的沙地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方青黑石桌。桌面刻著縱橫十九道棋路,黑白二子錯落擺著半盤殘局,桌邊坐著個青衫男子,髮束玉簪,面容清癯,指間正拈著一枚瑩白的棋子,低頭望著棋盤,彷彿周遭的千軍萬馬、蝕骨凶煞,都不過是枰邊的浮塵。
他就那樣靜靜坐著,沙粒落在他衣袂上,竟都順著衣料滑開,沒沾半分塵色。
“你是何人?!”魋歾厲聲喝問,白骨長矛往前一指,周遭的空痕卒瞬間繃緊了身形。
男子沒抬頭,指尖白子輕輕落下,正落在棋盤邊角的死位上。
“郁離子。”
三個字,淡得像風掠沙面,卻讓執筆者渾身一震,刻刀險些脫手。
“郁離子?!”執筆者聲音都發顫了,死死盯著那青衫身影,“三千院《弈道兵源殘卷》裡記載的……道祖座下司弈者?掌兵道虛實之變,以天地為枰的鬱離先生?你、你還活著?”
郁離子這才抬了抬眼,目光掃過執筆者,淡淡頷首:“三千院的小娃,倒還認得這名號。”
他話音未落,魋歾已然震怒。九千萬年他盤踞鐵骨戈壁,自認將第二重戰域摸得通透,從未聽過有這麼一號人物藏在此地。他猛地一揮長矛,厲聲下令:“殺了他!連同那群人一起,碾成碎渣!”
號令一齣,前排的蝕骨空痕卒立刻動了。數百尊骨甲戰魂踩著沙礫衝鋒,灰黑的空痕之氣匯成洪流,直直朝著石桌與眾人的方向碾壓而來,地面的沙粒都被震得簌簌跳蕩。
郁離子卻看都沒看一眼,只是屈指在棋盤上輕輕一彈。
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驟然亮起淡青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