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魂窟外百里的山巒在震顫。
凌淵按落劍光時，腳下的巖體正順著地脈的紋路寸寸龜裂，焦黑的菌痕像蛛網般從山縫裡爬出來，帶著刺鼻的腐腥氣，一路蔓延至視野盡頭。遠處的天穹被染成渾濁的暗金色，半邊是戰魂之火燃燒的熾烈光焰，半邊是母菌煞氣翻湧的腐霧，兩股力量在半空撞出層層氣浪，連流雲都被撕成了碎片。
比上一次途經此地時，局勢又惡劣了數分。
“窟口的七道防線已經破了三道。”姝橦掌心的玉牒浮起細密的紋路，瑩白的玉光順著她的指尖滲入岩層，片刻後她眉尖微蹙，“鎮戍一脈的守軍折損近半，戰魂軍的前鋒營全陷在了外宿區，連撤都撤不回來。母菌的菌絲已經鑽透了窟底的岩石層，正順著戰魂祭壇的基座往裡面滲。”
凌淵目光掃過下方的戰場。
密密麻麻的菌獸像潮水般湧向兵魂窟的入口，它們形態各異，有的生著厚重的甲殼，有的拖著滿是菌絲的觸鬚，最前排的甚至長著修士的軀幹與四肢，眼窩中淌著黑綠色的菌液，分明是被寄生的守軍。戰魂軍的甲士列陣死守，金色的戰魂之力凝成一道道壁壘，每一次碰撞都濺起漫天的光雨與碎肉，喊殺聲、嘶吼聲、岩層崩裂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疼。
這不是單純的獸潮，是母菌在用活人的身軀磨耗戰魂軍的底蘊。
“走，去祭壇。”
凌淵沒有多餘的話，劍罡一卷，帶著姝橦化作一道青虹，避開正面戰場，從兵魂窟側方的隱秘通道直入窟底。通道兩側的巖壁上佈滿了菌絲的痕跡，有的已經乾枯發黑，有的還在微微蠕動，但凡有戰魂軍的屍首倒在路旁，不出片刻便會被菌絲鑽透皮肉，化作新的菌獸。
姝橦玉牒輕轉，一道清光掃過，沿途的菌絲瞬間化作飛灰。她看著那些死不瞑目的兵士，神色冷了幾分：“母菌的寄生速度比預想中更快，再這樣下去，不用它破封，整個兵魂窟的守軍都會變成它的養料。”
“它要的從來不是守軍的命。”凌淵腳步不停，劍罡震碎前方堵路的落石，“它要的是戰魂祭壇下的封印核心，是極淵深處的地脈裂口。外宿區的攻勢都是幌子，真正的殺招，在地下。”
話音落下時，兩人已經穿過了層層甬道，抵達了戰魂祭壇的核心區域。
與外面的慘烈不同，祭壇內部異常安靜。直徑百丈的白玉祭壇矗立在地窟中央，壇身刻滿了古樸的戰紋，九根巨大的戰魂柱環繞四周，柱頂燃燒著永不熄滅的金色魂火，一道道戰魂虛影在火中沉浮，發出低沉的嘶吼。祭壇下方，密密麻麻的陣紋亮著微光，組成了一座龐大的封印陣，陣眼深處，隱約能看到黑綠色的菌絲在不斷衝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祭壇頂端，一道身披玄鐵戰甲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雙手按在壇面的陣紋上，周身的戰魂之火凝成實質，像一件燃燒的披風。他身形魁梧，肩甲上嵌著一枚破損的將印，背後斜插著一柄斷去半截的長刀，氣息沉凝如山，即便站在那裡不動，也帶著久經沙場的鐵血煞氣。
察覺到兩人到來，那人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石：“凌淵？姝橦姑娘？三千院的封匸卄首座傳過訊，說你們會來。”
他便是戰魂窟的守將，戚破軍。鎮戍一脈戰魂軍的副統制，守了兵魂窟三百年。
“戚將軍。”姝橦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祭壇下不斷衝擊的菌絲，“眼下情況如何？我們方才在外圍察覺到地脈深處有異動，母菌似乎不止是想破封。”
戚破軍緩緩轉過身，他臉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從眉骨一直劃到下頜，左眼黯淡無光，顯然已經瞎了。唯獨右眼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鐵。他看了兩人一眼，抬手往祭壇中心一指。
壇面中央，原本放置戰魂印的凹槽裡，此刻正懸浮著一具丈高的軀殼。
那軀殼通體由暗金色的隕鐵澆鑄而成，關節處鑲嵌著無數戰死修士的骨片，胸口留著一個空洞，周身纏繞著細碎的金色魂絲。它沒有五官，沒有靈智，像一具尚未完工的傀儡，可即便只是靜靜懸浮在那裡，也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那是無數戰魂凝聚而成的殺伐之氣，厚重得幾乎要凝成液態。
“這是萬魂載體。”
戚破軍的聲音帶著沉重的質感，指尖劃過壇面的陣紋，那具隕鐵軀殼便緩緩轉動了半圈，“九千萬年前鎮戍先祖封印母菌時，留下的最後後手。以戰魂祭壇為爐，以九千萬年戰死的戰魂殘念為火，以隕鐵戰骨為材，鑄造一具承載萬魂的戰軀。一旦鑄成，便可引動歷代戰魂之力，戰力直追當年的鎮戍首座。”
凌淵目光微凝：“你們在構建這東西？”
“是。”戚破軍點頭，語氣沒有半分遮掩，“母菌醒了快半年，封印的損耗一天比一天大。我們試過加固陣基，試過清繳菌絲，甚至派死士下過極淵，都沒用。它在地脈裡紮根太深，靠常規手段根本殺不死。唯一的辦法，就是造出萬魂載體，帶著戰魂之力直入極淵，毀掉它的母菌心核。”
姝橦眉頭微蹙：“萬魂載體……風險太大了。無數戰魂殘念糅合在一起，稍有不慎就會失控，反倒變成一場災難。”
“總比坐以待斃強。”戚破軍的聲音斬釘截鐵，他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裡的戰甲之下，隱隱有魂火在跳動，“戰魂軍生來就是為了鎮煞守土，死在戰場上，和融進萬魂載體裡，沒什麼區別。只要能滅了母菌，別說一具載體，就算把我們所有人都填進去，也值。”
祭壇四周的戰魂柱忽然齊齊一震，金色的魂火暴漲數尺，無數戰魂虛影發出齊聲嘶吼。那是歷代戰死的英靈，在回應守將的話語。
凌淵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劍柄。他能感覺到這具載體裡蘊藏的恐怖潛力，也能察覺到其中的兇險——戰魂皆有戾氣，萬魂歸一，稍有差池便是反噬自身。但他也明白，戚破軍說得沒錯，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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