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頂的骨磚終於撐不住餘波撕扯,成片成片砸落下來。煙塵混著透明黑氣翻湧,那隻灰白眼瞳懸在龍源玉上方,無瞳無白,只剩一片亙古般的死寂。目光掃過的瞬間,連墜落的骨磚都在空中頓了頓,隨即無聲散作細碎灰末。
溫度是驟然消失的。
不是刺骨寒意,是連“溫度”這個概念都被抹除的沉寂。凌淵掌心的燼蓮火猛地縮成一團微弱火苗,金紅色焰邊泛上死灰,連火焰的跳動都變得遲緩滯澀;姝橦腕間剩餘的銀鏈覆上一層薄霜似的灰白,空間法則在周身驟然凝固,指尖流轉的靈力慢得像陷進了泥沼。
阿霍布機指尖的晶片懸在半空,晶解之力剛觸到那縷黑氣,便不是冰雪遇沸水,而是沸水被瞬間凍成死寂的冰。晶片瞬間失去光澤,從邊緣開始酥化,簌簌落著晶粉。他猛地收回手,指腹已沾了一點灰白,那股沉寂之力順著指尖往神念裡鑽,連他慣常掛在臉上的嬉笑都僵在了嘴角。
“這到底是什麼?”姝橦銀牙緊咬,瑩白靈力護住周身,可灰白氣絲無孔不入,順著靈力縫隙往經脈裡滲,所過之處,連流淌的靈力都被凍得近乎停滯。
阿霍布機死死盯著那隻眼瞳,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是從未有過的乾澀:“我在晶拆師一脈的上古殘卷裡見過半幅畫,旁邊一個字都不敢注。老一輩口傳,龍帝島底下鎮的從來不是龍帝遺骸,是龍帝當年從滄宇深處帶回來的‘髒東西’。”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晦澀到幾乎拗口的字:“魀?。”
這兩個字出口的剎那,半空的灰白眼瞳微微轉動,漠然的目光精準釘在了他身上。阿霍布機只覺得神魂被一隻冰冷到極致的手攥住,呼吸驟然停滯,腦海裡瞬間空白——所有記憶、法訣、乃至喜怒哀樂的情緒,都被凍成了死寂的冰。
嗡——
凌淵斷劍橫揮,金紅色蓮火在阿霍布機身前炸開一道火牆。灼熱火光勉強驅散神魂凍結之感,阿霍布機猛地回神,大口喘著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連握著碎星匣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別看它眼睛。”凌淵聲音低沉,神魂中的七瞳魂蝕餘毒在死寂氣息牽引下瘋狂翻湧,神念屏障上裂痕密佈,可他握劍的手穩如磐石,“這東西,直接抹除神魂存在。”
何止是神魂。
龍源玉上的裂痕又寬了一分,透明黑氣如同活物般汩汩湧出,在半空緩緩舒展。沒有猙獰形貌,沒有狂暴威壓,只有一片平靜到極致的灰白,可黑氣所過之處,龍骸骨腔壁、散落晶石、斷裂石柱……所有有形之物都在無聲消解。
不是崩碎,不是焚燒,是徹底的“抹去”。彷彿那些東西從未存在過,連碎屑都不曾留下,只剩一片虛無的灰白。
夜衍的慘叫聲就是這時響起的。
他半邊身子被晶解針封著,本想趁著混亂爬走,卻被一縷漫過去的黑氣擦到了腳踝。那縷細如髮絲的灰白氣絲觸身的瞬間,他的腳便沒了——不是血肉模糊的缺失,是連同靴子、褲腿、骨骼血肉一起,憑空化作一縷灰煙,連痛覺都只持續了半息,便連同神經一起被徹底抹除。
黑氣順著他的腿往上爬,夜衍驚恐地張嘴嘶吼,可聲音剛出口便消散在死寂裡。不過眨眼功夫,整個人便徹底消融在灰白氣中,連一絲痕跡都沒剩下,彷彿從未出現在這座大殿裡。
姝橦臉色微白。她見過無數血腥殺伐,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消亡——沒有反抗,沒有掙扎,連“存在”本身都被輕易擦去。
“次多羅的殘魂……”阿霍布機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看向殿門方向。
那道本該逃向殿外的紫色流光,此刻正懸在殿門處,被無形力量硬生生拽了回來。次多羅微弱的神魂在黑氣中瘋狂掙扎,意念裡滿是驚恐與不可置信,似乎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耗盡心力喚醒的到底是什麼。
可它連一句完整的意念都沒能傳出來,便被灰白氣絲層層纏上。紫藍色的神魂光芒迅速黯淡、消解,不過數息便被吞噬乾淨,連一點神魂殘渣都沒剩下。
“他從來不是想借龍骸作亂。”凌淵看著龍源玉上不斷擴大的裂痕,聲音冷冽,“他是被這東西蠱惑了。厄晶侵染龍源玉,從不是為了掌控龍骸,是為了磨碎封印,放出這魀?。”
次多羅以為自己是執棋者,實則從始至終,都只是魀?破封的一枚棄子。
話音未落,龍源玉驟然發出一聲清脆裂響。
裂痕橫貫整枚玉體,濃郁的灰白之氣噴湧而出,那隻灰白眼瞳徹底凝實,懸在半空緩緩睜開。無形波紋以眼瞳為中心擴散開來,整座龍骨殿瞬間陷入絕對的安靜——風聲、坍塌聲、骨磚墜落聲,所有聲響都被抹去,連三人的心跳聲都消失在了耳邊。
世界陷入了沒有邊際的死寂。
龍骸那具龐大的身軀,原本已癱倒在地失去生機,此刻卻被灰白之氣絲絲縷縷纏上。乳白色龍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蒙上死灰,眼窩之中燃起兩團灰白火焰,龐大身軀緩緩站起,關節處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它不再是被厄晶操控的屍骸,此刻的它,成了魀?降臨世間的第一具載體。
——隆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