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爺,這邊請,”一個穿水紅緞子旗袍的婦人迎上前來,鬢邊簪著朵半蔫的絨花,臉上的脂粉厚得能刮下一層。她挽住劉老爺的胳膊,聲音甜膩得像是熬過了頭的糖漿:您老可有日子沒來了,我們姑娘們都念著呢。
劉老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蠟黃的臉上浮起一層病態的潮紅:快……快帶我去老地方。
瞧您急的,婦人掩嘴輕笑,眼尾的細紋在燭火下格外清晰,嫣紅早給您備著呢,上好的雲土,洋行剛到的貨。
可有、可無對視一眼,悄然跟上。那婦人引著劉老爺穿過幾重紗幔,來到一間僻靜的廂房。房內陳設極盡奢華,紫檀木的煙榻上鋪著蘇繡褥子,床頭擺著整套的銀製煙具,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女正跪坐在榻邊,見他們進來,忙不迭地起身行禮,露出袖口一截瘦得見骨的手腕。
嫣紅,好生伺候著。婦人交代一句,便扭身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雕花木門。
劉老爺幾乎是撲到煙榻上的,那嫣紅卻像是習以為常,熟練地開啟床頭的小銀盒,用象牙籤子挑起一塊棕褐色的膏體,在煙燈上慢慢烘烤。甜膩的氣味頓時濃烈起來,可無只覺得頭暈目眩,連忙屏住呼吸。那氣味裡似乎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蠱惑,讓人既厭惡又莫名地想要靠近。
老爺,請。嫣紅將烤好的煙泡填進煙槍,雙手奉到劉老爺嘴邊。
劉老爺迫不及待地含住菸嘴,那嫣紅忙舉著煙燈湊近。火光一明一滅間,劉老爺深陷的眼窩裡漸漸泛起一種恍惚的愉悅,像是溺水的人終於觸到了水面。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發出拉風箱般的喘息,蠟黃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種近乎聖潔的安詳。
“哥,你看他那樣,這大煙到底是何物?”可無看著那些橫七豎八躺在榻上的人,有的正眯著眼睛吞雲吐霧,有的已經昏睡過去,嘴角還掛著痴痴的笑意。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紗幔上,扭曲變形,像是無數掙扎的鬼魅。
可有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劉老爺身上,方才還喘著粗氣的中年人,此刻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頭,軟綿綿地癱在繡褥上,只有手指還機械地夾著煙槍。而那嫣紅正用一塊溼帕子輕輕擦拭他額角的虛汗,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照料一個嬰孩,可那雙眼睛卻空洞得可怕,彷彿早已看慣了這樣的生死輪迴。
去別處看看。可有低聲道,轉身穿過紗幔。
兄弟倆又探了幾間廂房,情形大同小異。有富商模樣的老人,一邊咳嗽一邊貪婪地吮吸菸槍,咳出的痰中帶血,卻捨不得放下手裡的東西;有年輕書生,原本清俊的面容枯槁如鬼,卻還唸叨著飯後一筒,賽過神仙;更有一間房內,兩個瘦骨嶙峋的男子為了爭奪最後一點菸膏,竟互相撕咬起來,被煙館護院拖出去時,嘴裡還在不停地咒罵。
這煙……可無終於忍不住,在角落裡攥住師兄的衣袖,能攝人魂魄不成?
可有沉默良久。天井上方透下的天光已經暗了,琉璃瓦將暮色濾成一種渾濁的青灰色,落在那些橫陳的軀體上。他想起臨行前師父說的話,枉死城裡來了許多吸食大煙的冤魂,一個個形銷骨立,神魂渙散,連輪迴都入不得。
不是攝魂,可有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是蝕骨。你看他們……
他指向天井中央。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正從地上爬起來,大概是煙癮過了,正在四處乞食。他的腿分明已經瘦得撐不住身體,卻還要往煙榻邊爬,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給一口……給一口就行……
這東西吃下去,起初只覺渾身輕飄,煩惱皆消,可有的聲音低沉,可一旦染上,便再也離不得。身子一日日垮下去,精神一日日萎靡下去,為了這一口,什麼廉恥、什麼骨肉、什麼性命,統統可以不要。
他說著,目光落在角落一個少年身上。那少年不過十一二歲,正蜷縮在一張破舊的草蓆上,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旁邊一個老煙鬼嘿嘿笑著,從懷裡摸出一點菸膏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子,叫一聲爺爺,這就給你。
少年猛地撲過去,卻被老煙鬼一腳踹開。他滾落在地,卻還要爬起來去追那一點褐黃色的膏體,膝蓋在青石板上磨出了血,也渾然不覺。
可有、可無又去了其他的煙館,見到的都是同樣的景象,只是程度深淺不一。有的煙館逼仄骯髒,煙客們擠在通鋪上,共用一杆煙槍,菸灰落在草蓆上也顧不得;有的煙館裝飾華麗,用金絲楠木做榻,以西洋玻璃做燈,可那煙霧繚繞中的人,神情卻是一模一樣的,麻木、痴迷、如行屍走肉。
在回春堂煙館,他們看見一個穿長衫的賬房先生,手指被煙燻得焦黃,卻還在飛快地撥著算盤,為東家核算這一日的流水。可有瞥見那賬本上的數字,一日進賬竟抵得上尋常百姓十年的嚼用。
在忘憂廬,一個婦人抱著襁褓中的嬰兒來求煙,說是孩子哭鬧不止,想借一口煙氣讓孩子安睡。煙館老闆竟也允了,收了那婦人最後一支銀簪,教她將煙噴在襁褓上。那嬰兒果然不哭不鬧,只是小臉漸漸泛起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變得輕淺綿長。
這……這簡直是造孽!可無攥緊了拳頭。
可有看著城外往日的麥田,如今卻成了煙地,成片成片的碧綠煙苗在暮色中輕輕搖曳,像是無數只招魂的手。遠處有農人佝僂著身子在田間勞作,動作遲緩而機械,偶爾直起腰來咳嗽幾聲,那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顯得格外刺耳。
三年前這裡還是金黃一片,一個路過的老農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睛裡映著那片詭異的綠色,那時候收上來的麥子,能堆滿三個穀倉。如今……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露出被煙燻得焦黃的牙齒,如今種這玩意兒,來錢快啊。一畝煙土,抵得上十畝麥子的價。
可無蹲下身,撥開一株煙苗的葉子。那葉片肥厚寬大,背面泛著灰白的絨毛,觸手有一種異樣的粘膩。他湊近聞了聞,那股甜膩中帶著苦澀的氣味頓時鑽入鼻腔,讓他一陣眩暈。
老人家,這煙土……是誰讓種的?可有問道。
老農警惕地四下張望,壓低聲音道:還能是誰?城裡那些煙館的老闆,背後都是洋人的商號。他們先是用高價收,後來乾脆貸種子、貸銀子,讓農戶簽了契約種。等到收成的時候,價錢卻一壓再壓,還不起債的,就拿田產抵,拿兒女抵……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我隔壁的老王,去年還不上債,把閨女抵給了煙館,說是去做丫鬟。
。來上竄直底腳從意寒一得覺只無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