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小鬼修行記》第737章 割腎鼠咬小地獄(九)(1)

作者:遙聞·3個月前

她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向柳玉郎,眼神一點變得狠厲,“後來老爺知道了,將我捆了起來,用鞭子抽,用烙鐵燙,說我偷人,說我不知廉恥,要將我沉塘。她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一道猙獰的疤痕,這是他用火鉗烙的,說要毀掉我這張勾引男人的臉。

柳玉郎的視線被那道疤刺得生疼。“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呵呵,一句對不起就算了,”春雪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卻讓柳玉郎渾身都僵住了。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劃過自己鎖骨下的疤痕,那動作溫柔得近乎殘忍,彷彿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你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她歪著頭,露出一個與當年別無二致的嬌憨笑容,只是眼底結著一層薄冰,他們把我裝進豬籠的時候,我還在想,玉郎會不會突然趕來,像戲文裡演的那樣,騎著白馬,帶著銀兩,把我從水裡救出來。

柳玉郎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塘裡的水真冷啊。春雪抱緊了自己的雙臂,素白的衣袖在風中獵獵作響,我數著數,從一數到一百,又從一百數回一。我想,數到一千的時候,你就該來了。可我才數到三百七十四,水就灌進鼻子了。那滋味……她忽然笑出聲來,笑聲尖銳得像碎瓷片刮過青石。

柳玉郎踉蹌後退,脊背撞上冰冷的桃樹。樹幹上忽然浮現出無數張面孔,都是他曾經欺騙過的女子,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面目模糊,有的清晰如昨。

她們從樹皮裡緩緩探出手來,那些手指有的纖細如蔥,有的枯瘦如柴,有的指甲早已脫落,露出森森白骨。她們一齊開口,聲音層層疊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他耳邊低語:玉郎……柳郎……冤家……

柳玉郎發出一聲慘叫,想要捂住耳朵,卻發現自己的雙手也被樹皮纏住,正在一寸一寸地融入那棵妖異的桃樹。他感到無數細密的根鬚正從掌心鑽入,沿著血脈蔓延,所過之處皆是鑽心的癢與痛。

你看,這就是你的惡果。春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她的身影在血紅的桃花雨中漸漸透明,你以情為餌,釣取真心,如今這些真心都化作了鎖鏈,將你困在此處。

桃樹開始生長,枝條如蛇般纏繞上柳玉郎的脖頸。他看見每一根枝條上都開滿了花,每一朵花心裡都藏著一張女子的臉。她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無表情,有的面目猙獰。花瓣一片片剝落,露出裡面蠕動的蟲豸,那些蟲豸有著女子的眉眼,正貪婪地啃噬著他的魂體。

不……不要……柳玉郎的求饒聲被桃花淹沒。他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撕裂,每一段記憶都被強行拽出,在陣中重演。

他看見自己站在綢緞莊的櫃檯後,用同樣的笑容迎接不同的婦人;看見自己在燈下寫那些情意綿綿的書信,寫完後卻擲入火盆;看見自己數著騙來的銀兩,盤算著下一個目標。

幻陣外的路晚風微微蹙眉。柳玉郎的執念比預想中更深,那些桃花已經由紅轉黑,說明入陣者的心念正在向惡念傾斜。若不能在此刻破執,恐怕會墮入陣中萬劫不復。

凡師兄,他轉頭看向堂內,此惡鬼業障太重,是否需要強行中止?

凡塵景站在案桌旁,目光穿透幻陣的迷霧,落在那棵瘋狂生長的桃樹上。他看見柳玉郎的魂體已經被吞噬大半,只剩下一張臉還露在樹皮之外,那張臉上滿是涕淚,嘴唇翕動著,似乎在重複同一個名字。

再等等。他低聲道,執念之極,便是轉機之始。

幻陣中,春雪的身影忽然又清晰起來。她站在桃樹的最頂端,素白的衣裙被風吹得鼓脹如帆。她俯視著即將被完全吞噬的柳玉郎,眼中的薄冰忽然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悲愴。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讓狂舞的桃花都為之一滯,不是騙了我的錢財,不是棄我於不顧,而是你讓我相信,這世上真的有人願意為我奮不顧身。

柳玉郎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似乎有淚要落下,卻早已流乾。

我本該認命的。春雪抬起手,掌心託著那枚翡翠耳墜,做妾就做妾,捱打就捱打,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我早該學會忍氣吞聲。可你偏偏要出現,偏偏要說那些話,偏偏要讓我知道,原來我也可以被珍視,被呵護,被當作一個人來愛。

她將耳墜輕輕拋下,那一點碧綠穿過紛飛的桃花,落在柳玉郎眉心。剎那間,所有的枝條都停止了蠕動,那些女子的面孔一齊發出悠長的嘆息。

所以我恨你。春雪的身影開始消散,從腳尖向上,一點點化為光塵,恨你讓我看見了光,又親手掐滅了它。恨你讓我死的時候,心裡還存著一絲可笑的期盼。

柳玉郎感到眉心一陣清涼,那枚耳墜正在融入他的魂體。他忽然看清了,看清了自己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看清了那些甜言蜜語背後赤裸裸的貪婪與冷漠。他不是不知道那些婦人會傷心,他只是不在乎;他不是沒想到後果,他只是僥倖地以為,只要自己跑得夠快,因果就追不上他。

我錯了……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帶著哭腔的辯解,而是真正的、徹底的潰敗,我不該……不該拿真心當戲耍……不該把情意……當作籌碼……

桃樹開始枯萎,黑色的花瓣紛紛墜落,露出後面灰濛濛的天空。那些女子的面孔從樹皮上剝離,化作點點螢火,向著高空飄去。柳玉郎感到纏繞自己的根鬚正在鬆動,他跌落在地,魂體稀薄得幾乎透明。

春雪最後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的對不起,我收下了。但我的恨,你也得帶著。

幻陣散去,柳玉郎癱倒在青磚地上,雙目空洞地望著穹頂。路晚風上前檢視,發現他的魂體雖然虛弱,卻意外地純淨了許多,那些纏繞多年的業障之氣,竟被洗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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