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塵景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你見她生得好看,便一時興起。你是讀書人知曉禮義廉恥,知道女子名節重於性命,偏要用言語撩撥,讓她心神動搖。這是第一重不該。
你見她丈夫外出經商,便趁虛而入,日日在她必經之路徘徊,以詩詞暗遞心曲。她避你如避蛇蠍,你卻以為那是欲拒還迎。這是第二重不該。
凡塵景的手指在卷宗上緩緩移動,停在一段記載上,她丈夫歸來,你非但不收斂,反而故意在她門前吟詩弄月,引得鄰里側目議論。那女子被丈夫質問,百口莫辯,你卻在暗處觀望,心中竟有一絲快意。這是第三重不該。
那惡鬼的臉色由青轉白,頸間的疤痕在燭火下劇烈地抽搐著,像是一條被釘住的活物。他想反駁,想說自己從未有過害人之念,可那些字句卻如鐵證般陳列在卷宗之上,讓他無從辯駁。
她被夫君趕出家門,最終懸樑自盡。她的死看似與你無關,實則與你脫不了干係。是你的一時興起害了她的命,是你的言語毀了她的名節,是你的窺伺與糾纏將她逼入絕境。凡塵景將卷宗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這便是罪。不是刀斧加身才叫罪,不是律條明文才叫罪。你以言語為刃,以曖昧為繩,將她一步步引向絕路,這與親手遞上白綾有何分別?你未動刀兵,卻刀刀見血;你未遞白綾,卻步步緊逼。這便是罪,不在形式,而在因果。
他轉向其餘惡鬼,目光如燭火般一一掃過那些浮腫的面孔,你們之中,可有誰覺得他只是風流多情,算不得大罪?
堂內鴉雀無聲。
“你們當中有許多都認為自己無罪,覺得不過就是幾句話而已,哪兒能算得上犯罪?男人與女人立足於世,各有不同,所受約束亦不相同。男子以功名立業,女子以貞靜持家,這是千百年來刻在世道人心裡的規矩。你們或許覺得,不過是幾句調笑,不過是幾分輕薄,於你們而言不過是茶餘飯後的消遣,於她們而言,卻是名節攸關的大事。凡塵景的聲音沉下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你們可知,一個女子的名節,在世人眼中重若千鈞?她失了名節,便失了立足之地;她失了清白,便失了活命之理。你們的幾句話,於你們是風輕雲淡,於她們卻是雷霆萬鈞。
他緩步走向那頸間帶疤的惡鬼,在一步之遙處停下,你讀聖賢書,難道不知瓜田李下當避嫌?你明知她是有夫之婦,明知她丈夫遠行在外,明知她孤身一人易受非議,卻偏要在這時候湊上前去。這不是一時興起,這是趁人之危;這不是風流多情,這是居心叵測。
那惡鬼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浮腫的臉上分不清是汗是淚。
他又看向其他惡鬼,“你們與他無異,關進這割腎鼠咬地獄的犯的都是同一類罪行。”凡塵景的目光如寒潭映月,冷冽而透徹,你們當中,有人曾在酒肆中趁著酒意對鄰座女子動手動腳,以為不過是;有人曾在暗巷裡尾隨獨行女子,以為不過是;有人曾以言語輕薄婢女,以為不過是。你們可知道,那被你們的女子,回去後徹夜難眠,生怕此事傳揚出去毀了終身;那被你們尾隨的女子,此後每走夜路都心驚膽戰;那被你們的婢女,羞憤難當,險些投了井。
他頓了頓,聲音裡添了一絲沉痛,你們的無心之舉,於她們卻是切膚之痛。你們以為的,實則是將她們當作可以隨意取樂的物件;你們以為的,實則是將自己的慾望凌駕於她們的尊嚴之上。
惡鬼們紛紛低下頭,回想著生前的種種,有的攥緊了衣角,有的以袖掩面,還有的將頭埋得更低,彷彿這樣就能避開那嚴厲的目光。
“你可還有不服?或者對自己的罪行還有什麼辯解?凡塵景的聲音忽然放輕,卻像一根細線勒住了所有人的脖頸。
他微微傾身,目光落在一個瘦矮的惡鬼身上,“有話就說出來,我幫你分析。
那瘦矮的惡鬼被點名,渾身一震,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我……我……沒有調戲過小娘子,也沒有說過輕薄之語,我就是……就是在街上看……看幾眼……
看幾眼?凡塵景並未動怒,只是將手中的卷宗翻至某一頁,卷宗記載,你喜歡蹲坐在胭脂鋪、首飾坊外,專看那些進出採買的年輕婦人。她們挽著竹籃,你便以目光追隨;她們低頭看貨,你便盯著人家的脖頸手腕;她們察覺異樣抬頭張望,你便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待她們放下戒備,又繼續窺伺。
那瘦矮的惡鬼的臉漲得紫紅,不知是羞是愧,我……我沒碰她們,連話都沒說過……
沒碰過,沒說過,便不是罪麼?凡塵景將卷宗合上,你可知道,那些婦人為何此後寧可繞遠路,也要避開那條街?為何有的從此不敢獨自出門,非要家人陪同?你的目光如蛆附骨,讓她們如芒在背,讓她們覺得自己彷彿被剝光了衣衫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不是看幾眼,這是以目光為刃,在她們心上凌遲。
他轉向堂中眾鬼,你們以為罪必有形,必得動手動腳、必得造成可見的傷痕才算數。卻不知這世間最狠的刀,往往無形;最重的傷,往往無痕。言語可以殺人,目光可以傷人,心念可以毀人。你們生前以自辯,以未動手開脫,可因果簿上記得清清楚楚,你們每一個念頭,每一次駐足,每一道目光,都是罪行的種子。
那頸間帶疤的惡鬼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浮腫的臉抵在冰冷的地磚上,我……我錯了……我知罪甘願受罰。
“知道自己錯了,凡塵景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只是微微俯身,那你說說,錯在何處?
那惡鬼伏在地上,肩膀仍在顫抖,口舌間的瘡疤隨著抽泣一張一翕,紫黑色的瘢痕像活物般蠕動。他張了張嘴,聲音悶在地磚上,錯在……錯在不該……
不該什麼?凡塵景並不讓他含糊過去。
不該……對她起意,不該說那些話,不該……他頓了頓,彷彿在搜腸刮肚地尋找更恰當的措辭,不該害了她性命。
還有呢?
惡鬼茫然地抬起頭,浮腫的臉上淚痕交錯。他以為自己已經說盡了,每一條都對應著凡塵景方才的斥責,還能有什麼?
凡塵景直起身,目光越過他,投向堂中其餘惡鬼,你們誰來告訴他,他還錯在何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