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小鬼修行記》第743章 割腎鼠咬小地獄(十三)(1)

作者:遙聞·3個月前

堂內一片寂靜。那些惡鬼們或垂首或側目,無人敢接這話。他們剛剛才被一一點破生前的醜行,此刻個個如驚弓之鳥,生怕下一個被拎出來示眾的就是自己。

你錯在,凡塵景收回目光,落在那跪伏的惡鬼身上,從未將她當作一個與自己同等的人。

那惡鬼渾身一僵。

你讀聖賢書,知天地君親師,知仁義禮智信,卻獨獨不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見她生得好看,便起意撩撥,可曾想過她願不願?你以詩詞暗遞心曲,可曾問過她喜不喜?你見她避你如避蛇蠍,卻以為欲拒還迎,可曾顧念她怕不怕?凡塵景的聲音不重,卻一字一句敲在眾鬼心上,你將她當作一幅畫、一件器物、一道供你賞玩的風景,卻從未將她當作一個有心有性、有喜有懼的活人。這便是你最大的罪,不是風流,不是多情,是輕慢,是將人不當人。

他轉向那瘦矮的惡鬼,你也是如此。你蹲坐在街角,目光追隨那些婦人,可曾想過她們也是某人的妻、某人的母親、某人的女兒?她們挽著竹籃為家計奔波,低頭看貨是為挑選合宜的物件,她們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有自己的心事要擔。而你呢?你將她們當作了戲臺上的角兒、畫本子裡的佳人,供你消遣,任你評頭論足。你的目光不是在看人,是在獵物;你的心念不是在賞美,是在佔有。

那瘦矮的惡鬼聽得面色灰敗,雙腿一軟也跪了下去。

你們皆如此。凡塵景的視線緩緩掃過堂中每一張面孔,將女子視若器物,把輕薄當作風流,將冒犯錯認多情。你們都好好反省反省。”

路晚風站在一旁,記錄著這些惡鬼的反應,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遊走,將那些顫抖的肩膀、低垂的頭顱、以及眼底翻湧的愧色一一記下。

案桌旁,凡塵景將心念鏡放大至一人高,回頭對著惡鬼道:“你們排好隊,依次來到鏡前,直視鏡中的畫面。”

惡鬼們面面相覷,卻不敢違抗,只得拖著浮腫的身軀,一個接一個地挪到鏡前。

第一個走上前的是那頸間帶疤的惡鬼。他方才跪得久了,膝蓋還在發顫,待抬眼望向鏡中,整個人卻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鏡中浮現的並非他此刻浮腫可怖的面容,而是生前的景象。

那是第一次心生邪念的時候,他正站在書院迴廊下,春日柳絮紛飛,鄰座同窗的妻子提著食盒來送午飯。那女子梳著尋常的圓髻,穿著半舊的藕荷色襦裙,因走得急了,臉頰上泛著淡淡的紅暈。她低頭將食盒遞給丈夫,輕聲叮囑了幾句,便轉身離去。就在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她轉身時裙裾微揚,露出一截繡著蘭草的鞋尖,還有因彎腰而隱約顯現的腰肢線條。

他當時想的是什麼?

鏡中的畫面清晰得可怕。他看見自己的目光像蛇一樣纏上去,看見自己在心裡將那截腰肢與畫本中的仕女圖比較,看見自己在同窗轉身去盛飯時,故意大聲吟了一句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引得那女子腳步微頓,又匆匆離去。

他以為那停頓是羞澀,是驚鴻一瞥的回應,是心有靈犀的默契。可鏡中卻將那女子的神情放得極大,他看見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看見她耳尖瞬間褪盡血色,看見她加快腳步時裙角翻飛的慌亂,看見她回到院中便躲在門後,用背抵住門板,胸口劇烈起伏,彷彿身後有惡犬追趕。

她不是在回應你,凡塵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是在害怕。她聽出了你話中的意味,她知道自己被一雙眼睛剝光了打量,她怕自己走得太慢會引來更多言語,怕那聲吟哦被旁人聽去傳成閒話,怕自己的丈夫因此蒙羞。她那一頓,不是羞澀,是驚惶;那一瞥,不是顧盼,是逃遁。

鏡中的畫面仍在流轉,深夜,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睡,腦海裡全是那截腰肢的線條,於是他起身研墨,在素箋上寫下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還。

這時,鏡面出現了第一個節點,他轉身洗了一把冷水臉,想到自己飽讀詩書,想到聖賢教誨,想到那女子已有夫婿,筆尖懸在紙上,墨汁洇出一個越來越大的黑點。

毫不猶豫的將那素箋揉成一團,擲入火盆中,熊熊的火焰將他心底的盪漾燃燒殆盡,他嘆了一口氣,回到榻上沉沉睡去。

鏡面中的火焰漸漸熄滅,化作一縷青煙消散。那惡鬼怔怔地望著鏡中那個將紙團投入火盆的自己,浮腫的眼眶中湧出幾滴熱淚。

畫面一轉,他站在屋外,手中還拿著剛才扔進火盆的素箋,上面的墨跡還未乾,

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還八個字泛著溼潤的光澤。

不知不覺來到鄰座同窗的院門外,看著還未熄滅的燭火,他心裡泛起一陣渴望,那燭火在窗紙上投下兩道剪影,一道是男子伏案讀書的側影,另一道……另一道是女子正低頭縫補的輪廓。

針尖穿過布帛的細微聲響彷彿能穿透院牆,一下下刺在他緊繃的神經上,湧起的衝動讓他敲響了院門。

同窗開門時臉上帶著訝異,他卻已想好說辭,只道是夜讀偶得佳句,特來與友人切磋。那同窗素知他才華,欣然邀他入院,又喚妻子斟茶。

鏡中的他接過茶盞時,指尖故意擦過女子的手背,見她如觸電般縮回手,心中竟湧起一陣隱秘的快意。

那夜你回到家中,凡塵景的聲音從一旁傳來,“開始瘋狂助長心中的邪念,甚至想好了下一步。若她丈夫不在,該如何;若她獨自在家,該如何;若她避而不見,又該如何於巷口、橋頭、集市。如果你能在此時懸崖勒馬,也不後釀成後來的惡果。”

那惡鬼渾身劇震,鏡中的畫面如走馬燈般流轉,將他心底最隱秘的算計一一剝開。他看見自己在書房中繪製的那張偶遇圖,用硃筆標註著女子每日採買的時辰、常走的街巷、甚至每月去寺裡上香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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