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劫之源，在於外強船堅炮利，更在於我華夏閉目塞聽太久。終虛子轉過身來，袖中滑出一卷泛黃的輿圖，在案几上徐徐展開。那是手繪的海疆圖，密密麻麻標註著諸多島嶼與航線，墨跡有新有舊，顯然被反覆修訂過多次。西洋諸國已在我東方海域游弋數十年，他們的火炮射程、戰艦航速，皆已被我暗中記錄。可記錄無用，須得有人去學，去造，去超越。
師兄是要我們……天德俯身細看那輿圖，指尖懸在一處標註著佛郎機銃的墨跡上方。
去西洋。終虛子的聲音斬釘截鐵，不是以術士身份，而是以學子、工匠、商賈等等，以不同的身份進入他們的學校、工廠等地。學他們的機械原理，摸透他們火炮鑄造的每一道工序。六十年看似漫長，可要從零開始追趕，需得幾代人的接力。
“師兄，我們都聽你的安排，”月德的聲音清越而堅定，像是一枚玉磬在寂靜的殿宇中敲響。她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那些蜿蜒如蛇的航線上……
“我是這樣安排的，天德，你挑選幾位弟子先行。待學成之後，將新的希望帶回華夏，並把它播撒到每一寸土地上”。
終虛子將學宮的弟子名冊遞給他，“你是師叔，也是先行者，更是新希望的播種者。”
“師兄，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務。”
終虛子看向月德，道：“師妹，學宮內的所有事務就要交給你了。”
“師兄，你該不會……不……還是我去。”月德猛地站起身，茶盞被袖風掃落，碎瓷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她繞過案几，幾步走到終虛子面前，“師兄，還是我去，你留下來主持學宮大局。弟子們的修行進度、地獄度化的調配，還有各處結界的維護，我應付不來。”
終虛子輕輕按住她的肩頭，力道雖輕，卻透著堅定的信任。“師妹，你心思細膩，處事周全，學宮交給你，我放心。”
可師兄……月德看著師兄眼中的憂慮，止住了想要說出的話。
“師妹，你不用擔心，我與師兄並不是同一時間離開。”天德指了指輿圖上標註的時間點。
“師弟說得對，我們此去是有先後順序，投胎時間與人間的程序是相關聯的，並非一蹴而就。終虛子將輿圖捲起，動作緩慢而鄭重，像是在收攏一段即將散入風中的歲月。三日前，我夜觀星象，見紫微垣東側有流光墜於東海，那是天界遣使的徵兆。他們比我們更早感知到這場浩劫，卻也選擇了同樣的方式入世。”
“師兄，第三批弟子剛來學宮，根基未穩，正是需要悉心引導的時候。月德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被夜風吹散的嘆息，他們中有些人才剛學會引氣入體，有些連最基本的符咒都畫不全，若此時失了主心骨……
所以才更需要你。終虛子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珏，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玉珏通體碧綠，內裡卻有一道金絲遊走如龍，正是學宮歷代掌事者的信物。
這是……月德瞳孔微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你是他們的師父，你需要留下來指導修行課程。他們需要的是日復一日的打磨，而非驚天動地的頓悟。終虛子將玉珏放入她掌心，那溫潤的觸感像是某種無聲的託付。引氣入體不穩，便教他們調息吐納之法；符咒畫不全，便從筆鋒走勢拆解起。根基不牢，地動山搖，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道理。
月德垂眸凝視掌中玉珏，那道金絲在燭火映照下流轉不息，彷彿一條被困在碧色深淵中的龍。
終虛子看向天德，問道：“師弟，你要帶哪幾位弟子？”
“傅積羽、故程、南陌，他們三位心性平穩，根基紮實，且在機關術數與格物之道上頗有天賦。天德的手指在名冊上輕輕劃過那三個名字，“傅積羽擅於推演，能從繁複的圖樣中找出最精妙的結構；故程心思縝密，對火候與材質的把控近乎苛刻；南陌雖年輕，卻有一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韌勁，正是研製器械最需要的品性。
終虛子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欣慰。這三位確是上佳之選。
“師兄，我打算讓他們先修習三年的西洋文字與算學，天德將名冊合上，紙頁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待根基穩固，再以求學的身份隨船出海。
三年太短。終虛子搖頭，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捲輿圖的邊緣，我推算過，西洋諸國的技藝迭代極快，他們的工匠與學者並非固步自封之輩。你們此去，不僅要學現成的，更要學他們如何追根究底、反覆驗證的法子，比任何圖紙都珍貴。
天德若有所思地點頭，燭火在他眉宇間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師兄的意思是，不只帶回來器物，更要帶回來造器物之心
正是。終虛子拿出三份預定人生的卷軸，在案几上依次排開。
那捲軸觸手微涼，隱約可見內裡流轉的淡金色符文，像是將整條命運長河都封印其中。
“他們三位弟子是第一次轉世，需要預定人生軌跡來牽制，否則容易迷失於紅塵，忘了來處，也忘了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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