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三照例巡視著獄房,他發現自從用過量痛尺懲戒後,第一層關押的惡鬼安分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滿口汙言穢語。
他停在關押沈或的獄房外,裡面的身影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雙臂環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入臂彎。那姿態竟有幾分像被遺棄的幼獸,與先前那個始終不願承認自己罪行的惡鬼截然不同。
五三迅速執筆,將每位惡鬼的變化都記錄了下來,筆尖在冊頁上沙沙遊走,將沈或的異樣詳盡記載。他注意到那惡鬼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卻並非因恐懼或痛楚,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痙攣的抽噎。五三在量痛尺懲戒一欄旁添了一行小字:魂體震顫,似有悔意萌動,待察。
繼續向前巡視,獄房中的氣息比往日沉悶了許多。那些曾叫囂著不過如此的惡鬼,如今大多沉默地縮在角落,目光渙散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那裡有什麼旁人看不見的東西正在一點點啃噬他們的神智。
五三的腳步聲在甬道中迴響,竟無一人抬頭咒罵,只有鐵鏈偶爾碰撞的脆響,像是某種瀕死的蟲豸在黑暗中徒勞地掙扎。
他停在下一間獄房前,裡面的惡鬼正用指甲在牆壁上刻劃著什麼。五三湊近細看,發現那是密密麻麻的字,一筆一畫都刻得極深,牆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黑色的磚石,像是被剝開的瘡疤。
那惡鬼察覺到他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眼眶深陷,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最終只是將額頭抵在那些字跡上,發出一聲悠長而破碎的嘆息。
五三記錄下這一幕,心中卻生出幾分疑慮。量痛尺的懲戒確實奏效,但這些惡鬼的轉變像是被抽去了脊樑的蛇,軟塌塌地癱在地上。
他想起凡兄曾說過的與之分,前者是引其自悟,後者是以痛制惡,而此刻這些惡鬼的狀態,有悔悟,有臣服,還有一種空洞的、近乎死寂的茫然。
他加快腳步,將剩餘的獄房逐一檢視完畢。最後一間關押的是個生前調戲良家女子的惡鬼,此刻正仰面躺在地上,雙眼直勾勾地望著穹頂,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手指卻在身側不停地抓撓,將地面刨出一道道淺痕。
五三皺眉,在冊頁上寫道:魂體躁動,魂識渙散,疑似痛尺餘威未消。
巡視完畢,五三合上冊頁,朝著監察室的方向走去。
路過刑場,見幾位弟子正在佈置幻境,於是上前,問道:“凡兄、路兄這是幻境?”
“對呀,你見過?”路晚風隨口應了一句,手中卻未停。
五三在幻境外張望了一下,說道:“我聽其他地獄的獄卒提起過,不過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到。這可真是稀罕物,我在地獄幹了幾百年,以前從來沒見過。”
待幻境框架穩固後,凡塵景收回靈力,將羅盤收回袖中,緩緩來到五三身旁,道:“這幻境是用來度化惡鬼所用,五三兄以前沒見過,也實屬正常。”
“這是我這幾日記下的,經過量痛尺懲戒後,這些惡鬼的變化很大,只是魂識有些渙散。”五三將度化觀察記錄遞了過去。
凡塵景接過記錄,目光在字裡行間細細逡巡。沈或的名字被五三用硃筆圈了出來,旁邊密密麻麻記著數日來的變化,從最初的頑抗不認,到量痛尺後的沉默蜷縮,再到今日那近乎痙攣的抽噎。魂體震顫,似有悔意萌動八字讓他微微頷首,卻又在魂識渙散四字上停留良久。
五三兄,量痛尺的懲戒雖能摧折其傲氣,卻如烈火烹油,過之則焦。他將冊頁遞還給五三,語氣平和,這這些惡鬼的魂識因劇痛過度撕扯,如今看似臣服,實則是神智被壓制後的混沌狀態。若不及時以度化之法加以引導,待痛覺記憶消退,舊惡便會如春草般復生。三日後,我們將進行一次例項引導,看看這些惡鬼在清醒狀態下,能否真正從心底生出悔悟。
五三點頭稱是,將記錄小心收好,道:“需要我幫忙嗎?”
路晚風拿出一份名冊,“五三兄來得真及時,我正要去找你呢。這份名冊上的惡鬼是需要進入幻境的,麻煩你將他們帶到此處。”
五三接過名冊,目光在紙頁上掃過,只見上頭密密麻麻列著數千個名字,每個名字旁都標註了生前所犯的罪孽,有騙婚、奪產、負心、棄子,無一不是以情為刃、以愛為餌的勾當。他注意到何處定的名字被硃筆重重圈出,旁邊還注著二字。
“好,我就去就將他們帶來。”五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獄房方向。
“兩位師弟,”雲端月從高處落下,“記憶碎片都收集到了。”
“師姐,幻境的框架已經搭好了,你將這些記憶碎片用靈力融合成不同的場景將幻境填充滿,隨後便可啟動反向幻境了。路晚風指著空地中央那片被羅盤圈定的黑土,三枚青銅羅盤雖已收回,但地面上仍殘留著淡淡的靈力紋路,像是待發生機的幼苗。
雲端月將玉盤平託於掌心,那些被篩選出的記憶碎片在幽暗中流轉,暗紅、灰白、青黑交織成一片混沌的光暈。她閉目凝神,指尖輕點玉盤邊緣,靈力如絲線般纏繞上那些碎片,將其一一剝離、重組,最後猶如一團白色的雲霧籠罩在幻境框架上。
凡塵景拿出三張紫符,符紙上的硃砂紋路在幽暗中泛著暗紫色的微光,像是凝固的雷霆。他將第一張紫符懸於幻境正上方,指尖凝出一道靈力,引動符紙緩緩燃燒。紫焰並不灼熱,反而帶著一種沁人心脾的涼意,灰燼簌簌落下,融入那團白色雲霧之中。
第一張為引魂符,凡塵景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將惡鬼的魂識與幻境中的角色徹底繫結,使其無法抽離,必須親身承受每一分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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