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小鬼修行記》第772章 鴉片(三)(1)

作者:遙聞·2個月前

顏笑猛地抬頭,眼眶裡還凝著未落的淚,卻透出一絲銳利的光:公子是說……

我說的是這滿城的煙館,這江面上源源不斷的,這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裴堯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你爹是受害者,不是罪人。若只盯著他一個人戒斷,便是戒了這一次,還有下一次,這重慶府裡有多少煙館,就有多少在等著他。

顏笑怔怔地望著他,江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髮,露出底下青白的膚色。她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那塊素白帕子,低頭看了看,又默默收回去:可我只是一個女子,茶鋪沒了,娘沒了,如今連爹也……我能做什麼?

裴堯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江面上那艘卸完貨的船,船老大正數著銀錢,臉上的笑容憨厚而滿足,彷彿自己不過是運了一船茶葉或絲綢。

遠處傳來幾聲汽笛的嗚咽,是外國商船正在靠岸,船身上漆著洋行的徽記,在陽光下刺目得很。

姑娘可知道,他忽然開口,這鴉片在西洋,原本是當作藥材使用的,用量極微,且需醫師開具。可到了我華夏之地,卻成了這般景象。

顏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艘洋船正在放下舢板,幾個穿著西裝的買辦模樣的人正沿著跳板走下來,手裡拎著皮箱,與碼頭上等候的本地商人握手寒暄,笑容得體而疏離。

洋人要的是白銀,裴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冷意,我們的茶葉、絲綢、瓷器,他們買得有限,可他們的呢絨、鐘錶、鴉片,卻要我們的白銀來換。這貿易的窟窿越來越大,他們便想出了這等損陰德的主意,讓白銀流出去,讓鴉片流進來,流到最後,連人都要變成空的。

顏笑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欄杆,木刺扎進掌心也渾然不覺。她想起家裡那些曾經精緻的瓷器、孃親留下的首飾、爹爹珍藏的字畫,一件一件消失在當鋪的櫃檯後面,換來的不過是幾盞煙燈、幾粒煙膏,在青白色的煙霧裡燒成了灰。

我爹……我爹年輕時也是讀過書的,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娘說,他年輕時寫過文章,可如今……

如今他被這煙癮蝕空了筋骨,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裴堯接過她的話,目光卻依然望著那艘洋船,可這怪不得他。

顏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艘洋船的舢板已經靠岸,買辦們正與本地商人低聲交談,皮箱開合之間,隱約可見銀光閃爍。她忽然覺得那光芒刺眼得很,像是無數家庭破碎時濺出的碎片,在江面上晃成一片。

公子你想說什麼?

裴堯轉過身來,江風吹得他的衣襬獵獵作響。他望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的女子,想起三月前在茶鋪初見時,她捧著茶盞從後堂轉出來,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如今卻像是被霜打過的芭蕉,蔫蔫地撐著最後一絲生氣。

我想說,他頓了頓,“你我之力雖小,但是華夏大地上有無數個你我,若能喚醒這無數個你我,便能匯成洪流。

裴堯的目光越過顏笑,落在遠處碼頭上那些麻木搬運的苦力身上,“你爹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可若人人都避而不見,這鴉片便永遠禁不絕。”

顏笑的眼睫微微顫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眼底悄然甦醒。“你說得對,江河匯入大海,定能掀翻這些貨船。”

“姑娘,我要如何稱呼你?”裴堯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頭。

我姓顏,單名一個笑字,你叫我笑笑就可以了。

“笑笑……這名字我怎麼好像在哪兒聽過,”裴堯覺得記憶裡有什麼東西在深處輕輕震顫,像是一粒沉睡已久的種子突然被春雨喚醒。他下意識地按住太陽穴,指節抵著跳動的青筋,試圖抓住那縷稍縱即逝的熟悉感。

公子?顏笑偏頭看他,“你呢?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裴堯張了張嘴,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江風忽然變得凜冽起來,吹得他眼眶發澀。他望著眼前這張被淚水洗過的臉龐,那眉眼間的倔強與哀傷交織成一種奇異的熟悉,彷彿在某個遙遠的時空裡,他也曾這樣注視過她。

我……姓裴,單名一個堯字。

“裴大哥,”顏笑輕輕喚了一聲,臉上多出了幾分笑意,像是陰霾天隙裡漏下的一線陽光,轉瞬即逝卻又真實存在。

“哎呀,我差點忘了!裴大哥,我還有事,先走一步。”顏笑這才記起來自己是出來抓藥的,盡歡昨日咳得厲害,她提起裙角便往街角跑去,素色的身影在熙攘的人群中幾個起落,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裴堯下意識追了兩步,又停住腳步,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暮色中的一燈院內,沈驚鶴早就備好了酒菜,“就等裴兄了。”

裴堯推門而入,酒菜的香氣混著燭火的氣息撲面而來。沈驚鶴坐在八仙桌旁,正將一隻青瓷酒壺在掌心緩緩轉動,見他進來,抬眼笑道:裴兄,快來。我算準了你今日定會回來,所以提前備好了酒菜。一路可還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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