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發出瀕死的哀鳴，從惡鬼們的七竅中倒流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十三團渾濁的絮狀物，每一團都在劇烈顫抖，像是被摘離母體的毒瘤仍在徒勞地掙扎。
凡師兄！路晚風失聲喊道，那些霧氣要逃！
凡塵景早有準備。他袖中滑出一隻青玉小瓶，瓶身刻著細密的鎮魂紋，正是先前封存顯真草汁液的那隻。他拔開瓶塞，將瓶口對準那十三團掙扎的白霧，低聲默唸。
瓶口竟生出漩渦般的吸力，白霧被強行拉扯著向瓶內湧去。
凡塵景一聲輕喝，瓶身驟然亮起幽青色的光芒。十三團白霧在光芒中急劇收縮，最終被壓縮成十三顆渾濁的珠子，落入瓶底，相互碰撞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骨骼在臼中研磨。
他將瓶塞重新封好，青玉瓶在掌心微微震顫，那些珠子仍在內部衝撞，卻再也逃不出這道禁錮。
這是……路晚風湊近，發現瓶身上的鎮魂紋正在緩慢流轉，如同活物在呼吸。
偽悔殘骸。凡塵景將瓶子收入袖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他們數十年編織的謊言、自欺、藉口，全都凝結在這裡。不是魂，不是魄，只是一團執念的殘渣。
雲端月撤去結界，銀白色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露出獄房內狼藉的景象。十三名惡鬼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面容枯槁如朽木，眼窩深陷，卻都睜著眼，瞳孔中一片空茫。
他們……路晚風蹲下身檢視。
魂體未散，只是魂識被抽去了大半。凡塵景走到屠戶惡鬼身前，那具曾經肥碩的身軀此刻乾癟得像一具被風乾的皮囊，顯真陣剝去了他們的偽裝，也剝去了他們賴以存世的根基。這些人生前活了數十年，靠的不是良知，是謊言。謊言沒了，他們便不知如何自處了。
“先讓他們在這兒反省反省，過幾日再來看。”雲端月轉身離開，來到關押受縱慾傘懲戒的惡鬼獄房前。
“兩位師弟，你看他們……”
房內的惡鬼受完懲戒後，開始反思自己生前的所做所為，原本沉溺於慾海的他們，此刻竟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靜默。他們或坐或臥，姿態各異，卻都低垂著頭顱，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的旅人。
路晚風湊近，發現那些惡鬼的面容與先前截然不同。縱慾傘的懲戒讓他們在幻境中經歷了無數次慾望的滿足與枯竭，歡愉的巔峰與墜落，最終都歸於同一種虛無。他們的眼窩深陷，卻不再是因恐懼而收縮，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從內部開始覺醒。
“路師弟，你明日對他們進行一次慾念引導，看看能否在他們魂識徹底清明之前，將那些散亂的感悟收束成線。凡塵景的目光掃過獄房內每一具靜默的軀殼，他們此刻正處於慾念與醒悟的交界處，往前一步是真心悔過，往後一步便是重新沉淪。時機稍縱即逝。
路晚風鄭重點頭，將此事記在心上。
可有、可無走出枉死城後，並沒有回學宮，而是朝著輪迴殿而去，“哥，這是我們的第二輪轉世了。”
可有點點頭，道：“是啊，師父已經先走一步，我們也要趕快，免得錯過投胎的時辰。”
“如今是吃人的世道，來枉死城的冤魂都瘦弱不堪，更何況是陽間的百姓。可無的聲音低了下去。
“所以，師父才會安排我們輪迴轉世，去解救那些深陷苦難的人。”
人間巴縣，顏笑將釀好的桑葚酒從地窖搬了出來，“盡歡，快來呀，快聞聞。”
盡歡從廊下跑來，鼻尖還沾著一點灶灰，顯然是從廚房裡匆匆趕來的。她湊近酒罈，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睛倏地亮起來：好香！比之前的還要醇厚。
用的是後山向陽坡的桑葚，顏笑用帕子擦了擦壇口的封泥，曬足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日頭，糖分都凝在果肉裡了。她將酒罈在石桌上擺好，又取出兩隻粗陶碗，來，先嚐一口新釀的。
剛揭開封泥，一股濃郁的果香便迫不及待地湧了出來，帶著陽光烘焙過的甜暖，又夾雜著一絲髮酵後特有的微醺氣息。盡歡接過碗，看顏笑先斟了一碗，酒液呈現出紫紅色，在午後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慢些喝，顏笑將碗遞過去，這酒後勁足。
盡歡吐了吐舌頭，接過碗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先是清甜，桑葚的味道在舌尖綻開，隨即一股綿長的熱力從喉間滑下，在胃裡緩緩暈開。她眯起眼睛，像只饜足的貓兒般舒了口氣：好喝。這幾壇酒肯定能賣不少錢。”
“恩，賣了錢，我們才能把戒菸堂辦起來。”顏笑望向遠處連綿的青山，目光落在山腳下那片罌粟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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