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來到十年後,王瑩從一個跑腿的小柺子慢慢熬成了能獨當一面的人牙,手裡不知過了多少孩子,她不再滿足於人牙子分的那點銀子,乾脆自己單幹。
那日一位青樓老闆找到她,想要從她手裡買十幾位年輕姑娘,“這是定金,三日事成之後還有重謝。”王瑩摸著手裡沉甸甸的銀子,眼底漫開慣有的冷光,一口應下了這樁買賣。
待青樓老闆走後,一旁跑腿的夥計道:“王婆,我們手裡沒有姑娘,你這樣滿口答應,若是三日後交出人,可怎麼辦?”
王瑩冷笑兩聲,“這銀子我是賺定了,至於人,有的是辦法弄到。”
她在夥計耳邊小聲囑咐幾句,夥計一聽眼睛一亮,豎起大拇指道:“這辦法實在是高,不愧是王婆。”
王瑩挑眉收下這話,第二日就帶著夥計蹲在了城外的破廟旁。這幾日接連下了幾場暴雨,不少逃荒的人家都往城裡走,有許多半大的姑娘走不動路,被家裡暫時安置在破廟裡歇腳,等著家裡男人進城找活計落腳再接進去。
王瑩裝成積善人家的老婆子,提著一籃子粗糧饅頭進了破廟,對著幾個餓得快要暈過去的姑娘又是送吃的又是說好話,說自己家裡缺幾個打掃丫頭,只要跟著走,管吃管住還能按月發工錢。
幾個逃荒的姑娘哪見過這樣從天而降的好事,一開始還懷著防備不敢接,王瑩見狀,反而又多塞了兩個饅頭給年紀最小的姑娘,軟磨硬泡說得天花亂墜,說就是看她們可憐才想著搭把手,若是不去,留在這裡也是餓死,還不如跟著她去城裡混一口飽飯。
姑娘們餓得眼前發黑,聽她說得真誠,又感念她給的熱饅頭,咬咬牙就都跟著她走了。誰也沒料到,這一步踏出去,就直接掉進了最髒最爛的泥坑裡,再也翻不了身。
利刃“咔”一聲抽走她的臂骨,王婆痛得嘶喊出聲,每一聲都裹著當年這些姑娘被推進青樓時,哭著求饒的絕望,她的魂體抖得像篩子,冷厲了一輩子的臉上,此刻全是混著血的淚,那些曾經讓她覺得痛快的恨意,早被這一刀一抽的痛磨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悔。
她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幻境又把她帶回益都縣。
那是秋日的午後,王瑩站在曾經的‘家’門外,“是時候了,你們讓我受的痛苦,定會加倍奉還。”
她喬裝打扮成一位路過的老太太敲了敲院門,“有人嗎?過路的,討口水喝。”
院門很快開了,開門的正是那個搶了她一切的女人,如今她穿著綾羅綢緞,臉上敷著香粉,看著比當年還要年輕滋潤,王瑩壓下心頭翻湧的恨意,擠出一臉和善的笑,說自己趕路走得累了,只想討一口水喝。
那女人破口大罵起來。“哪兒來的乞丐?滾……”
“夫人,我走了很遠的路,口渴得很,想討碗水喝,喝完就走。”王瑩低聲下氣,一副可憐的模樣祈求道。
那女人本想拒絕,可就在這時,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跑了過來,“娘,她真可憐,給一碗水喝又不費什麼事,就讓她進來吧。”
那孩子眉眼間竟還能看出幾分那男人的模樣,王瑩看著他,心裡那點恨意又翻了上來,原來這就是那女人生下的兒子,日子過得這樣舒坦,哪像她那苦命的女兒,剛滿週歲就被……
女人大概是心情好,竟真側身讓她進了院,還招呼丫鬟給她倒了一碗水。王瑩喝著水,眼睛悄悄掃過院子,院子裡還有一個牙牙學語的小女孩。
王瑩心裡冷笑,暗暗道:“你們如今的幸福是踩在我的痛苦上得到的,我嘗過的痛,你們都必須去嚐嚐。”
她心裡早已打好了主意,對著眼前這位恨之入骨的女人,露出和善的笑容道:“夫人,你真是好人吶。看你兒女雙全福氣還在後頭呢。”
女人一聽,樂開了花,答道:“老人家這是從哪兒來?”
“我從樂安縣來,要去安丘找我兒子,誰知道走到這兒就迷了路,”王瑩說完,假意抬手擦了擦眼角,“我那兒子在安丘做大買賣,光酒樓就開了好幾家,還有茶行、當鋪。唉……就是他太忙了,好幾年都沒回過家看我,我年紀大了,實在惦記他,就瞞著家裡人自己去找他。”
王瑩說著,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院子裡牙牙學語的小女孩,“可憐天下父母心吶,我擔心他還未成家,身邊沒有一個知冷知熱的人。”
女人一聽,眼裡閃過一絲貪念,笑著道:“您兒子這麼大的家業,想嫁給他的姑娘肯定不少,看來是他眼光太高了。”
王瑩擺擺手道:“那倒不是,只是那些姑娘多數為了錢財而來,不是想真心過日子的,好姑娘可不好找啊。”
說完站起身,“夫人,打擾了,我還要趕路,等我找到兒子再回來謝你。”她彎下腰提起腳邊的破布袋子就要往外走,女人連忙上前攔住她,臉上堆著更熱切的笑:“大娘,您別急著走呀,你看你這一路走過來也累了,不如就在我家歇歇腳,吃口熱飯再走也不遲。”
王瑩要的就是她這句話,面上假意推辭了兩句,就順著臺階往下走了,跟著女人進了裡屋坐下,一邊吃著熱飯一邊聽著女人絮絮叨叨打聽兒子的情況,她故意把家底說得越發豐厚,說得女人眼睛裡的貪光越來越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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