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笑、盡歡帶著轉移的同志抵達宜昌,準備從這裡轉道前往陝北。一路放眼望去盡是山河破碎、滿目瘡痍。
“顏姑娘,長沙……”一位負責聯絡的同志手裡攥著剛收到的訊息。
“長沙怎麼了?”
“長沙、衡陽失守。”
顏笑一聽,眼前突然一片漆黑,“笑笑……”盡歡一把扶住她。
“裴大哥他……有訊息嗎?”
聯絡同志別開眼,“整個嶽麓山被日軍炸成了篩子,聽最後轉移出來的同志說,他們剛離開便聽到一陣巨大的爆炸聲,回去找的時候,只找到了半塊被炸碎的布片,是他常穿的那件灰布褂子的衣角。”
顏笑只覺得心頭一陣疼痛襲來,腿一軟便跌坐在了江邊的石階上,江風捲著浪沫拍過來,打溼了她的褲腳,她卻渾然不覺,只死死攥著衣角,眼淚一顆接一顆砸在沾著塵土的青石板上,好半天才能啞著嗓子擠出一句話:“他說過……他說過……”盡歡蹲下來抱著她,聲音也止不住發顫,可抬起頭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亮,遠處的江面上,運著物資往前方去的船鳴著汽笛,順著江水一往無前地往前開去,那是無數像裴大哥一樣的人,用性命撐出來的生路。
顏笑慢慢攥緊了拳頭,擦去臉上的眼淚,她把那半塊衣角小心翼翼疊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裡,站起來望著北方的方向:“走吧,去延安。”
就在這時,一架日軍飛機從過頭頂盤旋而過,在不遠處的碼頭投下一串黑亮的炸彈,伴隨著尖銳的呼嘯聲落在岸邊,爆炸聲轟然炸響,氣浪掀起的泥沙劈頭蓋臉砸下來,江水瞬間翻起高高的濁浪,江面上的船發出急促的鳴笛,碼頭上的人群慌得四散奔逃。
顏笑一把拉過盡歡臥倒在石階旁的土坡後,彈片擦著她的耳邊飛過去,削掉了一塊坡上的草皮。
硝煙散去,顏笑扶著盡歡爬起來,看著不遠處被炸得四分五裂的碼頭,看著倒在血泊裡來不及躲開的同胞,只覺得心口那股悲痛又燒了起來,她摸了摸貼身衣袋裡那半塊灰布衣角,更緊地攥住了手裡的槍。
“小心,附近有日軍的巡邏兵,”盡歡話音壓得極低,伸手一把拽住顏笑的胳膊,往旁邊茂密的蘆葦叢裡躲,兩人貼著溼冷的蘆杆伏低身子,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響,皮鞋踩在沙石上的咔噠聲越來越近,帶著鬼子特有的生硬語調的說話聲順著風飄了過來,“搜,就在這附近,一定要把她們抓出來。”
腳步聲停在離蘆葦叢不遠的地方,鬼子的皮靴踩過旁邊的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個鬼子端著刺刀朝著蘆葦叢這邊刺了過來,刀尖隔著蘆杆離顏笑的肩膀不到半尺,她屏住呼吸,準備將鬼子引開,給其他同志爭取轉移的時間。
就在鬼子準備進蘆葦叢的瞬間,顏笑突然站起身朝著江邊開闊地衝了出去,手裡的槍率先朝著鬼子開了火,槍聲一下子把所有巡邏的鬼子都吸引了過去,鬼子嗷嗷叫著追著她的身影往岸邊跑,一邊追一邊不斷開槍,子彈擦著顏笑的耳邊飛過,她靈敏地藉著江邊的礁石躲閃,一口氣跑到了江邊的淺灘,回頭看著跟上來的鬼子,咬著牙把最後一顆子彈射向了最前面的鬼子,正中對方的胸口。
鬼子的槍聲更密了,一顆子彈打中了她的右腿,她一個趔趄栽進了江水裡,冰冷的江水瞬間裹住了她,帶著滔滔濁浪往下游衝去。
而盡歡與其他同志趁機順著蘆葦叢往預定的接應點轉移,盡歡緊緊攥著懷裡裝著組織情報和轉移名單的油紙包,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回頭望著江水奔湧的方向,溼了眼眶。
月德收到青玉令牌的警示,立即趕到嶽麓山,滿山都是戰死士兵的遺體,焦黑的樹幹上還嵌著未炸開的彈片,山風捲著硝煙刮過,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我帶你們去枉死城,”她開啟縛魂袋,拿出一張引魂符,對著漫山飄蕩的英魂輕聲召喚,淡金色的符紙燃起來,帶著點點螢光順著風飄散開,那些凝在山間不肯離去的忠魂,慢慢循著光聚攏過來,進入了縛魂袋。
裴堯的身影還在一塊巨石前徘徊,他身上還留著彈片的傷,手裡卻緊緊攥著那半塊沒被戰火毀掉的照片邊角。
“阿堯,”月德看見他殘缺的魂體,哽咽著道:“快過來,師叔帶你回學宮去。”
裴堯搖晃著穩住身形,“師叔?”
劇烈的轟炸聲將他的魂識震裂,肉體被炸得粉碎,只剩這一縷殘魂凝在照片上不肯散去,他聽見月德的聲音,才勉強聚起一點神志,看向來人,指尖始終攥著那半塊浸過硝煙的照片邊角,啞著聲開口:“師叔,我不走,我還在等……等抗戰勝利那天,我想看著他們把鬼子趕出中國去。”
月德趕緊用靈力將他的魂體包裹住,“好孩子,跟師叔回去,養好了魂體才能看到勝利的那一天。”
她說完又將青玉令牌按在裴堯的魂體天靈之上,溫和的靈力順著令牌緩緩注入,一點點修復他破碎散佚的魂識,淡青色的靈力慢慢將殘魂包裹,將那些被炸碎的魂片一點點聚攏縫合,裴堯攥著照片邊角的手鬆了松,混沌的神志漸漸清明瞭些,這青玉令牌是學宮傳承的寶物,能溫養魂魄,恰好能護住他這縷殘魂慢慢休養。
“轟……”地一聲,漆黑的夜空一道閃電劃過,接著瓢潑大雨傾盆而下,衝散了地上淤積的血汙,也洗去了空氣中不散的硝煙,裴堯靠在巨石上,看著山下仍在燃燒的長沙城方向,輕聲道:“師叔,你說我們能贏嗎?”
月德收起令牌,聲音低沉而堅定:“能,一定能。千千萬萬個像你這樣的孩子撐著,咱們華夏怎麼會輸?”
裴堯望著遠處天邊那點隱約的亮光,慢慢笑了,攥著那半塊照片邊角的手輕輕收緊,跟著月德慢慢隱入山間的雨霧裡,只餘風雨呼嘯,卷著不屈的氣節,漫過這片浸透了熱血的土地,等著雲開霧散,晴天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