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這個案子,記得結案報告,薄薄一張紙,寥寥幾行字,找他簽字的所長叫劉長河,是他親自從基層提拔上來的人。
昨天接到省廳通知的時候,他還在辦公室裡跟副手說“省廳來人也就是走個過場,跟咱們區關係不大”,現在他才意識到,關係不是不大,是?實在太大了啊,大到他的烏紗帽都可能保不住。
賀磊也震驚了,他還從來沒有見過姜永輝發這麼大的火,即便是去了泉州,抓了犯罪嫌疑人,親自審問對方都沒有發這麼大的火,現在面對青巖市公安局,在公眾場合卻毫不留情面,直接開罵。
這麼“勇”的姜廳長,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真是重新整理了他的認知,原來姜廳發火的時候,竟然這麼可怕。
他又觀察了一下現場,心想:“懵了吧?不止你們懵,我也懵啊。”
姜永輝握緊桌上的茶杯,感受著陶瓷傳來的微涼觸感,讓自己冷靜一下。
他從來沒有在公共場合爆過粗口,但今天他實在沒有控制住。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怒其不爭哀其不幸。
要是所有的民警都像這個出警的派出所一樣,那將是多麼可怕的現象,以後群眾還能信任誰,還能依靠誰?
出了事兒還能找誰?
就這樣下去,即便最後打黑除惡成功了,肅清了,又能怎麼樣,攤著這樣的派出所,攤著這樣的民警,轄區治安環境能好得了才怪。
他想起了上一世這個案子拖了七年才告破,想起了馬連生在逃亡七年後被抓獲時說的那句話,“七年時間,你們沒有還我妹妹一個公道。”
七年的懸案,六條人命的代價,換來的只是一個冰冷的事實,其實有些事,本來可以不發生的。
會議室裡的沉默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這六十秒,對在座的每一個人來說,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吳志國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面對姜永輝,微微鞠了一躬,然後面向參會人員。
“姜廳長批評得對,這個案子,根子在青巖,責任也在青巖,我作為青巖市公安局局長,對此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在此,我誠懇接受省廳的批評,並在會後立即啟動內部倒查問責程式,對涉事民警嚴肅處理,絕不護短,對涉事公安分局、派出所立即進行整改,同時,我本人也會向省廳黨委遞交書面檢查,請求組織處分。”
他說完,抬起頭,目光落在臺下新城分局局長宋建平的臉上。
臺下的宋建平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站起來,臉色漲得通紅,聲音都有些發抖:
“我……我有責任!這個案子發生在新城區轄區,作為分局局長,我沒有把好關,盡好責,沒有盡到督促檢查的責任,我願意接受組織的任何處分,會後我立刻組織分局全體民警進行警示教育,全面排查在處警過程中存在的類似問題,絕不放過任何一個漏洞。”
緊接著,青巖市公安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長孫國良也站了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乾澀:“姜廳長,各位領導,治安工作是我的分內職責,派出所處警不規範,不負責任,治安部門負有指導不力的責任,我在此做出深刻檢討,並保證立即對全市派出所近三年來的處警記錄進行全面複核,重點排查涉及校園霸凌、家庭暴力等敏感案件的處置情況,發現問題立即整改,整改結果直接上報市局,同時歡迎省廳進行督促檢查。”
然後是分管法制和信訪的副局長、紀委書記、刑偵支隊長……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表態。
每一個站起來的人,聲音都是誠懇的,表情都是嚴肅的,但距離姜永輝最近的宋建平發現,姜永輝的臉上始終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那張年輕、帥氣的臉,此刻竟然變的十分的可怕和冷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