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那幾個郎中,在短暫的震驚之後,臉上浮現出的,是全然的駭然與鄙夷。
“荒謬!簡直是荒謬絕倫!”
一個年長的郎中氣得渾身發抖,鬍鬚都在顫動,他伸出手指著趙衡,厲聲喝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敢毀傷!你這般做法,將人開膛破肚,與那街頭的屠夫有何區別?此乃大逆不道,有傷天和之舉!”
“不錯!人之所以為人,便是有別於禽獸。你竟想將人當做衣物般縫補,簡直是瘋了!”
“聞所未聞!此乃妖術!是害人的妖術啊!”
一時間,群情激奮。這些平日裡手無縛雞之力的郎中,此刻卻都化身為了扞衛醫道傳統的衛道士,對著趙衡口誅筆伐,彷彿他是十惡不赦的魔頭。
趙衡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始終鎖定在錢不收身上,對那些迂腐的指責充耳不聞。
錢不收同樣也沒有理會那些同行的叫嚷。
他死死地盯著趙衡,那雙滴溜溜轉的小眼睛裡,此刻滿是風暴。
他腦中瘋狂地閃過無數念頭。趙衡描述的每一個步驟,都像一把把精準的鑰匙,插進了他腦海中無數個積滿塵埃的鎖孔,然後“咔嚓”一聲,將它們盡數開啟!
是啊,皮肉為何不能縫合?
為何膿瘡只能等它自己潰爛流盡,而不能主動切開,將膿血放出?
為何中了斷箭,只能冒著巨大的風險硬生生拔出,而不能切開皮肉再小心翼翼地取出,以減少對身體的二次傷害?
無數個“為什麼”在他腦中轟然炸開,讓他渾身都起了細密的雞皮疙瘩。那是一種混雜著巨大恐懼與極度興奮的戰慄,從他的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他從懷裡顫抖著掏出幾個大小不一的紙包,從中揀出最大的一個,緊緊地攥在了手心裡,那紙包都被他手心的汗浸溼了。
“藥……藥可以給你!”
他的聲音因為過度的激動而變得有些嘶啞,甚至破了音。
“這一包,分量足足的,別說人了,就是一頭最壯實的蠻牛,也能讓它睡上三天三夜!”
他頓了頓,猛地抬起頭,那雙小眼睛裡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狂熱火焰,死死地攫住了趙衡。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先生請講。”
“你做那……那什麼外科手術的時候,能不能讓我在一旁看看!”
錢不收一字一頓地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要親眼看看,你是怎麼把人,像衣服一樣縫起來的!”
趙衡看著他眼中那灼人的光,接過了那個因浸了汗而變得沉甸甸的紙包,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一聲“好”字落地,如金石擲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趙衡沒有給任何人震驚與思索的餘地,轉身便是一連串急促卻清晰到刻入骨髓的指令,在血腥味瀰漫的傷兵營上空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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