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喝了三碗水,王進那灰敗的臉上才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復下來。
“坐下說。”趙衡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不……不敢!”王進嚇了一跳,連連擺手,“小的站著就行,站著就行!”
他是軍中的老卒,等級森嚴的規矩早就刻進了骨子裡。在他眼裡,眼前這位爺可是連北狄那個殺人魔王鬼奴爾都能生擒的主,是這雲州城如今的天,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平起平坐。
趙衡也沒勉強,只是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目光溫和地問道:“你說你是從安遠縣過來的?”
“是……”王進低下頭,聲音有些沙啞,“小的原本是虎牢關前鋒營的什長,跟著……跟著張承業,一路退到了安遠縣。”
“安遠縣現在什麼情況?”趙衡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王進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整理腦海中紛亂的思緒。
“自從那天張承業帶我們從虎牢關撤出來,進了安遠縣之後,剛開始那兩天,他還把城門封死,不許任何人進出,也不許我們議論。可是……可是紙終究包不住火。”
他嚥了口唾沫:“沒過多久,軍中就開始有人傳開了。說耿將軍在雲州城牆上罵張承業是國賊,說虎牢關是他故意開啟放北狄人進來的。起初大家還不信……可後來,流言越來越多。”
“直到前幾日,雲州城下您和耿將軍大破北狄騎兵的戰績傳開後,整個軍營都炸了鍋了!”
王進的音量不自覺地提高,臉上帶著一種既羞愧又激動的複雜神情。
“弟兄們都在私底下罵娘!都在說,被張承業罵作‘山匪’‘叛將’的人在雲州城下跟北狄韃子拼命,殺得血流成河!可我們這些所謂的大虞正規邊軍,卻像喪家之犬一樣躲在安遠縣城裡,連頭都不敢冒,一個個縮著脖子當烏龜!”
趙衡的神色卻依舊平靜,只是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看著王進,又問了一句。
“就這些?”
王進猛地一抬頭,對上趙衡那雙深邃的眼睛,心頭一顫,趕緊說道:“不!還有更重要的!就在昨天夜裡我們在中軍大帳附近巡邏的時候,親眼看見……看見一個北狄人從張承業的帳中出來!”
“你確定那是北狄人?”
“先生,小的敢拿項上人頭擔保!我們在邊關待了十幾年,跟北狄人打了半輩子的交道。他們那群人,打小就是在馬背上長大的,兩條腿那是天生的羅圈,走路的時候腳掌外撇,身子總是下意識地往前傾,那是為了隨時能拔刀、能上馬!”
他喘了一口氣,似乎是為了增強說服力,又急切地補充道:“而且那人雖然裹著咱們大虞樣式的黑斗篷,但他露出來的那半張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腥羶味兒,小的就是化成灰也認得出來!那就是個北狄韃子!”
趙衡沉默了。
他微微向後仰了仰身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篤、篤、篤”的節奏在空曠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既然王進說得如此篤定,那這事兒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只是……
趙衡眉頭微蹙,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身旁的耿鯤,“張承業北狄人眼裡,還能有什麼價值?這個時候,北狄人主動派密使去聯絡他,圖什麼?”
“小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