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經縱橫草原,視大虞百姓為兩腳羊的兇殘惡狼,此刻在清風寨士卒的刀槍威懾下,溫順得如同被馴服的牲口。
這極具衝擊力的一幕,讓徐攸心頭巨震。
他收回目光,一步步走上城牆,伸手撫摸那灰白色的牆面。入手的感覺,冰冷、堅硬,甚至比他摸過的百年青石還要粗糲幾分。
“徐大人,這是咱們趙先生弄出來的新寶貝,叫水泥。”旁邊一個站崗的年輕士卒認出了徐攸,見徐攸一臉驚奇,臉上是掩不住的傲然,“北狄人那能砸穿城牆的投石機,砸在這上頭,最多就砸幾個印子!”
徐攸順著臺階,登上了巍峨的北面城牆。
六十門漆黑猙獰的鐵菩薩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北方,像是六十隻沉默的鋼鐵巨獸,隨時準備噴吐死亡的烈焰。
他扶著女牆,極目遠眺。
關外那片廣袤的荒原,早已不復原貌。大地像是被無數隕石犁過一遍,坑坑窪窪,滿目瘡痍。許多地方的泥土,都呈現出一種被鮮血浸透後的暗紅色。
燒焦的戰車殘骸,斷裂的彎刀長矛,隨處可見。
更遠處,清風寨計程車卒們正驅使著俘虜,將一具具北狄人的屍體,像碼柴火一樣堆積起來,挖開巨大的坑洞,成堆掩埋。
凜冽的北風吹過,捲起一股混雜著血腥與焦糊的獨特氣味。
徐攸這位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文臣,在這一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清風寨憑什麼能贏。
也終於明白,趙衡許諾給流民的“分田地”,不是一句空話。
這位趙先生,是真的要將這舊世道,連根拔起!
徐攸從一個年輕守軍的口中,聽到了那個讓他遍體生寒的戰報。
北狄折損近六萬。
清風寨,傷亡一千二百人。
六萬條活生生的人命,作為一個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儒生,這個數字讓他本能地感到一陣心驚肉跳,胃裡翻江倒海。
可作為親眼見過流民慘狀、幾乎被北狄人逼得家破人亡的大虞子民,他又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不殺這六萬人,若虎牢關守不住,後方那百萬百姓,就會被這些草原餓狼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儒家的仁道,與亂世的殺伐,在他腦海中激烈地衝撞,幾乎要將他的神智撕裂。
就在徐攸臉色蒼白,扶著牆垛幾乎站立不穩時,一道身影從城垛的後方走了出來。
來人沒有穿戴任何一副耀眼的鎧甲,只是一身再普通不過的青色粗布長袍,袍子上還沾著些許灰土,袖口處甚至帶著幾道不易察覺的墨漬。
他手裡正撕扯著一塊半乾的肉乾,慢條斯理地往嘴裡送,那副閒散的模樣,像極了田間地頭剛剛忙完農活,準備歇口氣的莊稼漢。
這幅樣子,與傳聞中那個剛剛運籌帷幄,坑殺了六萬北狄鐵騎的絕世統帥,沒有半分相像之處。
徐攸定了定神,連忙上前,深深一揖,拱手行了個大禮。
他死死盯著趙衡,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憶起第一次在清風寨見到這個年輕人的情景。那時,他只覺得趙衡是個懂些奇技淫巧的奇才,是個能攪動一方風雲的梟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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